第1章

江川小学毕业那年，成绩是贴出来的。

一张红纸，贴在学校办公室外面的墙上。红纸不大，字也不算好看，是教导主任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可能是写到一半笔没墨了，后面几个名字明显比前面淡一点，像成绩也跟着没底气。

学校门口挤了不少家长。

有人自己看，有人看不清，就让前面的念。那时候村里很多家长还不太会看排名，但都知道往前排的名字肯定好。

“第一名，马小军。”

“第二名，江川。”

江川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没立刻反应过来。

旁边同学推了他一下：“你第二。”

江川“哦”了一声。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块泥，早上来的时候踩水坑里了。他本来想在路边蹭净，结果越蹭越花。

他妈来得晚。

她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有土，手里拿着一顶草帽。走到学校门口时，看见人都围在墙边，就问了一句：“出来了？”

旁边一个婶子说：“出来了，你家江川第二。”

他妈愣了一下。

“全班第二？”

“全校第二。”

他妈脸上没马上笑出来，像是先要把这几个字听明白。

她往红榜前面挤了挤，可红纸上名字太多，她识字又慢，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江川在哪。

江川走过去，指给她看。

“这儿。”

他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哦，是这儿。”

说完，她把草帽拿在手里，拍了拍上面的土。

回家的路上，她问：“老师咋说？”

“说能上初中重点班。”

“重点班是不是好班？”

“应该是。”

“要不要多交钱？”

“不知道。”

他妈没再问。

江川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很多事情最后都会绕到钱上。他只知道自己考了第二，应该是件好事。

晚上他爸从镇上回来，听说这事后，先问了一句：“第二？”

江川点头。

他爸又问：“第一是谁？”

“马小军。”

他爸想了想：“马家的那个？他爸是不是收药材的？”

江川说：“好像是。”

他爸“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这个信息对他判断成绩有什么帮助。

那天晚饭多炒了两个鸡蛋。

他爸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一点。

“上了初中也不能松。”他说，“村小学第二，不代表以后还能第二。”

江川低着头扒饭，觉得他爸这句话有点扫兴。

但他没敢说。

他只是想，考第二还不行，那到底第几才行？

第二天，江川妈又去看了一遍那张红榜。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名字还是那个名字，第二还是第二。可她还是在学校墙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想再听别人念一遍，又像是怕昨天看错了。

回来的时候，她路过小卖部，买了一包鸡腿和鸡脖。

江川放学回家，看见桌上的鸡腿鸡脖，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今天不是过节。”

“考第二也算个节。”

江川撕开包装袋，卤味的香味一下钻了出来。他咬了一口鸡腿，味道有点咸，越嚼越香。

他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说：“以后到初中，别让人比下去了。”

江川点点头。

其实他还不知道初中是什么样，也不知道重点班里会有多少会考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