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被骗八百之后，江川安分了一阵。
那些写着“月薪八千、双休、五险一金、无经验可培养”的岗位，他一律不点。
太完美的工作不像工作，像许愿。
可人不能一直靠怀疑活着。
怀疑能防骗，也能防住所有可能。
第二次机会，是在一个叫“中启人才发展服务中心”的公司来的。
名字很正式。
有“中”，有“人才”，有“发展”，还有“服务中心”。这几个词摆在一起，像专门给迷茫毕业生做心理按摩的。
岗位叫：央企管培生储备岗。
薪资六千到九千，双休，五险一金，提供住宿，土木工程相关专业优先。
江川盯着“土木优先”看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没被优先过了。
电话里，一个声音很温柔的女生说：“江川同学，我们看了你的简历，觉得你和岗位比较匹配，方便明天来做一个综合测评吗？”
她叫他同学。
江川有点恍惚。
他已经毕业很久了。外卖平台叫他骑手，搬家师傅叫他小江，修锁师傅叫他搭把手。只有这通电话，把他重新叫回了校园。
第二天，他去了市区。
公司在商务楼十六层。前台明亮，墙上挂着锦旗，会议室里还有领导合影。
接待他的是何老师。
何老师穿西装，戴银边眼镜，说话很稳。他没有急着问问题，而是认真看江川的简历。
看完以后，他说：“小江，你不是能力差。”
江川抬头。
这句话太危险。
因为它太像他想听的。
何老师继续说：“你只是缺少职业路径设计。现在很多大学生都是这样，学校没人教，家里不懂，自己乱撞，撞到最后以为是自己不行。”
江川没说话。
他觉得这人好像真的懂。
何老师说，他们有一个“青年工程人才孵化计划”，先做能力提升，再进行岗位推荐。方向包括国企、工程咨询、管理。
江川这次学聪明了，直接问：“需要交钱吗？”
何老师笑了。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说明你以前遇到过不靠谱的机构。我们不收押金，不收工牌费，也不收乱七八糟的资料费。”
江川松了一口气。
何老师接着说：“我们只收服务费，一共一万六千八。”
江川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一万六千八？”
“包括职业测评、简历重构、面试辅导、岗位内推、岗前实训和三个月跟踪服务。”
江川沉默。
何老师不急，给他看了很多学员案例。
普通本科，成功进入工程咨询公司。
毕业一年未就业，通过进入国企外包岗。
土木专业转管理，月薪七千五。
每一张图都打了码，既保护隐私，又保留诱惑。
“你现在送外卖，一个月能剩多少？”何老师说，“如果通过我们进了稳定岗位，三个月就回来了。”
江川说：“我现在没这么多钱。”
“没关系。”何老师很自然地说，“我们有分期平台，可以零首付。等你入职以后慢慢还，不给家里增加压力。”
不给家里增加压力。
这句话击中了江川。
人越怕给家里添麻烦，越容易把麻烦偷偷转到自己身上。
他回家想了一晚。
父亲听完，只问一句：“找工作还要交钱？”
江川说：“不是交钱，是职业服务。”
父亲皱眉：“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上班是挣钱，不是先花钱。”
这句话很土。
也很对。
但那时候的江川听不进去。
他太想有一个机会了。
第二天，他瞒着家里签了合同。
电子合同，手机签名，分期申请，人脸识别，绑定银行卡。整个流程很顺。顺得让人害怕。
十几分钟后，系统提示：
分期申请成功。
江川看着那行字，心里空了一下。
他没有拿到工作。
却先拿到了一笔债。
课程很快开始。
第一节，职业认知。
老师讲大学生就业难，但不能抱怨环境，要提升自身竞争力。
这话没毛病。
只是江川越听越觉得像在告诉一个快饿死的人：不要抱怨饭少，要提升咀嚼能力。
第二节，简历优化。
老师把“外卖骑手”改成“即时配送场景下的用户交付服务经验”。
把“搬东西”改成“短途搬运及现场协作执行”。
把“修货架”改成“商业空间基础设施维护”。
江川看着改完的简历，差点没认出自己。
原来他不是了几个月零工。
他是在多场景基层服务岗位中持续锤炼综合执行力。
课程上了两周，岗位却迟迟没来。
何老师一开始说正在匹配，后来变成企业流程较长，再后来就不怎么回消息了。
分期平台倒是很准时。
第一期账单：六百八十七。
它比任何 HR 都守信。
江川催岗位，何老师终于回了：
“央企暂缓招聘，目前给你匹配了一个市场拓展岗，发展也不错。”
“市场拓展是做什么？”
“偏销售，但能锻炼人。”
江川看着“销售”两个字，手指停住。
他付了一万六千八，最后被推荐去销售。
这就像点了红烧牛肉面，等了半天，老板端来一碗清汤，说牛肉暂缓，葱花也很有营养。
他开始在网上查。
越查，心越凉。
有人说签完合同就失联。
有人说岗位和承诺不符。
有人说贷款退不了，课也没用。
有人说这叫招转培，披着招聘皮卖课。
江川终于明白。
这不是帮他找工作。
这是把他的急，变成他们的钱。
晚上，他把事情告诉家里。
父亲这次没有骂他，只坐在门口，一烟抽了很久。
母亲问：“多少钱？”
“一万六千八，分期。”
屋里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比骂人还重。
那天晚上，江川收到分期平台短信：
您的本期账单即将到期，请保持良好信用。
他盯着“良好信用”四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人想找工作，结果先欠了债。
一个人想上岸，岸边却还有收费口。
一个人读了那么多年书，最后连骗局都能分期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