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期账单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十二分。
江川刚醒,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他迷迷糊糊拿起来,以为是外卖平台推送,结果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尊敬的用户,您的本期账单即将到期,请及时还款,保持良好信用。**
六百八十七块三。
江川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脑子比手机还慢。
他已经很久没有“良好信用”这种东西了。
从毕业开始,他的人生就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草稿纸。考研没过线,考公没进面,工作没找到,还被人骗了两次。现在连骗子留下来的债,都开始提醒他要守信用。
这世界有时候挺讲规矩的。
至少收钱的时候很讲规矩。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没过两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数字还在。
六百八十七块三。
这数字不大,不至于让人立刻活不下去。可它准时,冷静,有期,有短信,有平台客服,有逾期提醒。它不像父母,骂你几句还能心软;也不像亲戚,问两句还能敷衍。
账单不会听解释。
账单只认钱。
早饭时,母亲端了一碗面进来。
“吃饭。”
江川坐在桌前,低头扒面。面有点烫,葱花浮在汤上。他吃得很慢。
父亲坐在门口抽烟,没问账单,也没问工作。
自从知道他被骗了一万多以后,父亲反而不怎么骂他了。
这比骂更难受。
以前父亲骂他,他还能在心里顶两句。现在父亲沉默,他连反驳的地方都找不到。
母亲倒是想说点什么。
她看了看江川,问:“那个钱,是不是这个月就要还?”
江川点头。
“多少?”
“六百多。”
母亲沉默了一下:“你现在手里够不够?”
“够。”
其实不太够。
他外卖账户里还有三百多,银行卡里两百多,零钱通里几十块。加起来勉强能还,但还完以后,兜里就剩不了什么。
江川以前觉得“兜里没钱”是一种夸张说法。
后来才知道,它很具体。
具体到你买水会看价格,坐车会想能不能走路,吃饭会先看有没有满减。
具体到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时,你会突然紧张,因为关机不只是联系不上别人,也可能错过一单钱。
母亲说:“要不我先给你垫上?”
江川立刻说:“不用。”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点,低头喝了口汤。
“我自己还。”
母亲没再说。
她只是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他。
江川看着那个蛋,忽然想起小学考第二那天,家里也多炒了两个鸡蛋。
那时候鸡蛋是奖励。
现在鸡蛋像安慰。
吃完饭,他回屋,把分期平台打开。
还款按钮很显眼。
橙色的,亮得像怕他看不见。
江川点进去,输入密码。
支付成功。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本期账单已结清。**
他看着“结清”两个字,心里没有轻松。
因为下面还有:
**剩余期数:23期。**
江川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受到,原来“未来”也可以按期数显示。
接下来几天,他没怎么看招聘软件。
不是不想找工作,而是不敢。
一打开招聘软件,那些词就往眼睛里钻。
岗位匹配。
内部推荐。
职业规划。
人才培养。
稳定平台。
入职辅导。
以前这些词像机会。
现在像门口笑得很礼貌的人贩子。
他不是完全不信社会了。
他只是开始分不清,哪句话后面跟着工作,哪句话后面跟着二维码。
有个高中同学在微信上问他:“最近啥呢?”
江川盯着聊天框,看了半天。
最后回:
“在家。”
同学说:“我这边有个朋友公司招人,要不要帮你问问?”
江川手指停住。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害怕。
他下意识打了一句:
“要交钱吗?”
打完又删了。
删掉以后,他觉得更累。
被骗真正改变人的,不只是钱。
是你开始怀疑每一个伸过来的手。
有时候那只手可能真的是想拉你一把,可你已经分不清它是拉你,还是摸你的口袋。
晚上,他骑车出去跑外卖。
县城的风有点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平台派给他的第一单,是一份麻辣烫,送到城南一个老小区。
楼道灯坏了。
江川一手提餐,一手开手机手电,爬到五楼。顾客开门,是个年轻男生,穿着睡衣,头发乱着,接过外卖说了句谢谢。
门关上后,江川站在楼道里喘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账单。
是平台提示:
**本单收入:4.8元。**
江川看着那几个数字,忽然觉得它很朴素。
没有发展空间。
没有岗位匹配。
没有青年人才孵化计划。
他爬了五层楼,得四块八。
少是少。
但是真的。
那一刻,他竟然有点安心。
他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愿意这些自由现金流的活。
外卖、搬东西、修东西、临时工。
这些活脏,累,没面子,也没前途。
可它们有一个好处:
完就知道有没有钱。
不需要等通知,不需要背调,不需要被谁说“你条件还可以”。更不会有人穿着西装坐在办公室里,端着纸杯告诉他:
“小江,你的问题不是能力不行。”
江川现在很怕别人说他能力不行。
也怕别人说他能力行。
前者太伤人。
后者太费钱。
那天晚上,他跑到十一点多。
回家时,父亲还没睡,坐在门口修一把坏掉的凳子。屋里灯光昏黄,母亲已经睡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
“吃了。”
“挣多少?”
“一百多。”
父亲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慢慢来吧。”
江川停住。
父亲低头拧螺丝,没看他。
“人不能一直倒霉。”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川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说“嗯”。
又觉得这个字太薄。
最后他只是把外卖箱放下,去院子里洗手。
水很凉。
他搓着手上的油味和灰,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做错题时,也喜欢把错因一条一条写下来。
审题不清。
公式记错。
计算粗心。
可现在这些事该怎么写?
太想上岸。
太怕没用。
太相信别人。
太急着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他低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里淌过去。
忽然觉得,也许这些也该记下来。
不是为了给谁看。
先为了不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