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读书改变命运,然后呢? · 爱吃东北大碴粥的小婷 · 2026-07-09 22:41:45

大学最先教会江川的,不是工程制图,也不是高等数学。

是睡觉。

准确地说,是在不该睡的时候睡觉。

高中的时候,江川也困,但不敢睡。教室后墙贴着排名,讲台上站着班主任,窗外还有一个叫高考的东西,天天拿鞭子抽人。

大学不一样。

大学老师讲课时,语气平和,灯光柔软,PPT 一页接一页,像催眠师合法上岗。

尤其是《土木工程材料》。

老师讲水泥的凝结时间、混凝土的和易性、钢筋的屈服强度。江川刚开始还认真记,记到第三页时,眼皮开始打架。

“混凝土应具有良好的流动性、黏聚性和保水性……”

老师在前面讲混凝土。

江川在后面觉得自己也快凝结了。

他努力睁眼,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歪线。低头一看,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混凝土要有和气。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觉得也没错。

做人也要有和气。

水泥都懂的道理,人未必懂。

旁边李博已经趴下了,睡得很安详,像一块被养护良好的预制板。

江川本来还想坚持。

可教室太暖,老师声音太稳,窗外树影轻轻晃。过了几分钟,他也低下了头。

那是他第一次在大学课堂上睡着。

醒来时,黑板上已经从“混凝土”讲到了“沥青”。

江川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只睡了一会儿,却好像错过了一个时代。

下课后,他有点愧疚。

李博却很淡定:“正常,大学课堂不睡觉,说明你和知识还有距离。”

江川说:“那你距离挺近。”

李博打了个哈欠:“我已经融入知识了。”

这种歪理,江川以前是不会听的。

可大学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歪理说多了,也会变得有道理。

大一下学期,江川开始慢慢熟悉这套新规则。

有些课必须去,因为老师点名像查户口。

有些课可以不去,因为老师连自己带了几个班都不太记得。

有些作业必须自己写,因为老师会看过程。

有些作业可以“参考”,因为全班的答案最后长得像同一个祖宗。

“参考”这个词,是大学生给抄作业穿上的衣服。

穿上以后,大家都体面了。

江川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参考。

后来有一次《理论力学》作业,他从晚上八点算到十一点,质点还停在斜面上没下来。他拿着草稿纸去问赵鹏。

赵鹏看了一眼,说:“你力画错了。”

江川问:“哪儿错了?”

赵鹏说:“你把摩擦力画得太善良了。”

江川低头一看,果然方向反了。

他忽然觉得,物理世界比现实世界还讲人情。

至少现实里有些阻力,从来不标方向。

那天晚上,赵鹏把作业拍给他。

“你看看思路。”

江川说:“这不好吧?”

赵鹏说:“你不是抄,你是学习先进经验。”

李博在旁边补了一句:“学土木就要学会借力。结构受力都讲传递,作业当然也讲传递。”

江川笑了。

然后他参考了。

第一次参考完,他心里还有点虚。第二次就好多了。第三次已经能一边参考一边挑错:“他这个单位是不是没换?”

人变坏,有时候不是一下子的。

是从一次“就这回”开始,到后来变成“反正大家都这样”。

江川也不是彻底不学。

他只是开始学会分配精力。

重要的课多学一点,不重要的课少学一点;要考试的课多看一点,不考试的课少看一点;老师严格的课认真一点,老师随和的课随缘一点。

这套方法听起来很现实。

问题是,江川后来发现,很多人所谓的“分配精力”,其实只是把精力全分配给了手机。

短视频出现以后,时间就变得很碎。

碎得像工地上的石子。

刚开始江川只是睡前刷一会儿。

一会儿就是半小时。

后来变成一小时。

再后来,凌晨一点半,他还躺在床上看一个陌生人在屏幕里测评火鸡面。

那人辣得满头汗,江川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一半,他突然清醒过来。

他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在凌晨一点看别人吃面?

答案没有。

但他还是看完了。

第二天早八,他坐在教室里,灵魂像被留在了宿舍上铺。

老师在讲《材料力学》。

“拉伸、压缩、剪切、扭转……”

江川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门课名字取得很好。

材料力学。

他自己也像一种材料。

从小学到高中,被拉伸,被压缩,被剪切,被扭转。以前弹性还行,睡一觉还能恢复;现在不行了,稍微一用力,就出现塑性变形。

期末前两周,整个宿舍开始进入战备状态。

桌上全是书,地上全是草稿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迟来的上进。

李博把教材翻开,庄严地说:“兄弟们,从今天开始,我重新做人。”

陈远看了一眼期:“你每学期都在这个时候重新做人。”

李博说:“说明我初心不改。”

江川也开始复习。

他发现大学考试有一种特殊的慈悲:平时你不理它,考前它给你划重点。

重点一划,书就薄了。

书一薄,人生就有希望了。

当然,这种希望通常只持续到试卷发下来之前。

《材料力学》那门考试,江川记得很清楚。

第一题,轴向拉压。

还行。

第二题,扭转。

勉强。

第三题,弯矩图。

江川看着那梁,心里一沉。

那梁受了三个力,两个支座,一个均布载荷。它静静躺在试卷上,像在等他出丑。

江川画了半天。

剪力图像心电图。

弯矩图像人生低谷。

最后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在共同参加一场小型葬礼。

考完出来,李博第一句话是:“我觉得我和那梁都断了。”

陈远说:“你断的是理智。”

成绩出来,江川六十九。

李博六十一。

李博非常高兴,说自己和及格线之间的关系,是结构工程里最美的安全距离。

江川看着自己的六十九,也松了一口气。

他开始接受一件事:

大学里,六十分不是耻辱。

六十分是岸。

能上岸,就先别嫌岸边泥多。

大二开学,江川已经不像刚入学那样紧绷。

他知道哪个食堂窗口给肉多,知道哪间教室冬天暖和,知道哪位老师点名只点前排,知道校园卡欠费后还能撑两顿饭。

这些知识没有写进培养方案。

但它们很实用。

他也慢慢习惯了别人叫他 John。

英语课上老师让大家取英文名,江川一开始没想好。轮到他时,他脑子里一空,随口说了一个:

“John。”

老师点点头。

同学们也没什么反应。

可江川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给自己换了个壳。

江川这个名字,带着村小的红榜、县一中的普通班、父亲的工地灰、母亲塞进包里的馍。

John 就轻一点。

John 可以晚起。

John 可以逃课。

John 可以说“无所谓”。

John 可以在没考好时笑一笑,说“问题不大”。

好像换个名字,人也能换一种活法。

当然,只是好像。

生活不会因为你改了微信名,就重新加载。

大二那年,班里开始有人分流。

有人准备考研,早早买了数学全书,厚得像砖。

有人开始考证,二建、一建、造价师,虽然很多证本科还不能考,但不影响大家提前焦虑。

有人托家里关系找了工地实习,说暑假去上“见见世面”。

也有人完全不急,每天游戏、外卖、睡觉,活得像已经财务自由。

江川夹在中间。

他不是完全摆烂,也算不上努力。

有时候他会去图书馆,坐一下午,学两个小时,玩手机两个半小时。走出图书馆时,还会产生一种错觉:今天很充实。

人有时候不需要真的努力。

只要待在努力的人旁边,也能获得一点心理安慰。

真正让江川开始不安的,是一次专业讲座。

学院请了一个毕业多年的学长回来分享经验。

学长穿着衬衫,头发很短,皮肤晒得有点黑。他站在讲台上,PPT 第一页写着:

扎基层,奋斗青春。

这八个字一出来,李博就小声说:“完了,听起来不像好事。”

学长讲自己毕业后去了部。

刚开始住活动板房,夏天热,冬天冷;白天跑现场,晚上做资料;下雨要去看基坑,半夜要接监理电话;最快乐的时候,是发工资和回家那几天。

他说得很真诚。

也很乐观。

“年轻人不要怕吃苦。”学长说,“土木这一行,肯就有饭吃。”

台下掌声响起来。

江川也跟着鼓掌。

但他鼓着鼓着,手慢了下来。

肯就有饭吃。

这句话听起来很可靠。

可他忽然想到,父亲也很肯。

父亲了半辈子,吃饭当然不成问题。

可也只是吃饭不成问题。

讲座结束后,李博走出教室,叹了口气。

“我算听明白了。”

江川问:“听明白什么?”

李博说:“我们这个专业,上限是江工,下限也是江工。”

陈远说:“区别在哪?”

李博想了想:“一个坐办公室吹空调,一个在工地吹自然风。”

赵鹏说:“自然风还免费。”

几个人笑了一阵。

江川也笑。

笑完以后,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他不是后悔。

至少那时还谈不上后悔。

只是第一次隐约觉得,自己当初想象的“江工”,和现实里的“江工”,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在图纸旁边指点江山。

一个在工地门口等混凝土车。

当然,二者也可能是同一个人。

上午指点江山,下午等车。

大学过得越来越快。

快得像有人按了倍速。

大一还觉得毕业很远,远得像城市边上的高铁新区,看得见,去不着。

大二一过,辅导员已经开始在群里转发实习通知。

“请同学们提前规划个人发展。”

“请大家重视就业与升学。”

“请尽早准备简历。”

江川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简历。

这个词第一次比较具体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想了想,关掉了群聊。

不急。

他对自己说。

才大二。

还有时间。

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对时间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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