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学最先教会江川的,不是工程制图,也不是高等数学。
是睡觉。
准确地说,是在不该睡的时候睡觉。
高中的时候,江川也困,但不敢睡。教室后墙贴着排名,讲台上站着班主任,窗外还有一个叫高考的东西,天天拿鞭子抽人。
大学不一样。
大学老师讲课时,语气平和,灯光柔软,PPT 一页接一页,像催眠师合法上岗。
尤其是《土木工程材料》。
老师讲水泥的凝结时间、混凝土的和易性、钢筋的屈服强度。江川刚开始还认真记,记到第三页时,眼皮开始打架。
“混凝土应具有良好的流动性、黏聚性和保水性……”
老师在前面讲混凝土。
江川在后面觉得自己也快凝结了。
他努力睁眼,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歪线。低头一看,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混凝土要有和气。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觉得也没错。
做人也要有和气。
水泥都懂的道理,人未必懂。
旁边李博已经趴下了,睡得很安详,像一块被养护良好的预制板。
江川本来还想坚持。
可教室太暖,老师声音太稳,窗外树影轻轻晃。过了几分钟,他也低下了头。
那是他第一次在大学课堂上睡着。
醒来时,黑板上已经从“混凝土”讲到了“沥青”。
江川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只睡了一会儿,却好像错过了一个时代。
下课后,他有点愧疚。
李博却很淡定:“正常,大学课堂不睡觉,说明你和知识还有距离。”
江川说:“那你距离挺近。”
李博打了个哈欠:“我已经融入知识了。”
这种歪理,江川以前是不会听的。
可大学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歪理说多了,也会变得有道理。
大一下学期,江川开始慢慢熟悉这套新规则。
有些课必须去,因为老师点名像查户口。
有些课可以不去,因为老师连自己带了几个班都不太记得。
有些作业必须自己写,因为老师会看过程。
有些作业可以“参考”,因为全班的答案最后长得像同一个祖宗。
“参考”这个词,是大学生给抄作业穿上的衣服。
穿上以后,大家都体面了。
江川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参考。
后来有一次《理论力学》作业,他从晚上八点算到十一点,质点还停在斜面上没下来。他拿着草稿纸去问赵鹏。
赵鹏看了一眼,说:“你力画错了。”
江川问:“哪儿错了?”
赵鹏说:“你把摩擦力画得太善良了。”
江川低头一看,果然方向反了。
他忽然觉得,物理世界比现实世界还讲人情。
至少现实里有些阻力,从来不标方向。
那天晚上,赵鹏把作业拍给他。
“你看看思路。”
江川说:“这不好吧?”
赵鹏说:“你不是抄,你是学习先进经验。”
李博在旁边补了一句:“学土木就要学会借力。结构受力都讲传递,作业当然也讲传递。”
江川笑了。
然后他参考了。
第一次参考完,他心里还有点虚。第二次就好多了。第三次已经能一边参考一边挑错:“他这个单位是不是没换?”
人变坏,有时候不是一下子的。
是从一次“就这回”开始,到后来变成“反正大家都这样”。
江川也不是彻底不学。
他只是开始学会分配精力。
重要的课多学一点,不重要的课少学一点;要考试的课多看一点,不考试的课少看一点;老师严格的课认真一点,老师随和的课随缘一点。
这套方法听起来很现实。
问题是,江川后来发现,很多人所谓的“分配精力”,其实只是把精力全分配给了手机。
短视频出现以后,时间就变得很碎。
碎得像工地上的石子。
刚开始江川只是睡前刷一会儿。
一会儿就是半小时。
后来变成一小时。
再后来,凌晨一点半,他还躺在床上看一个陌生人在屏幕里测评火鸡面。
那人辣得满头汗,江川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一半,他突然清醒过来。
他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在凌晨一点看别人吃面?
答案没有。
但他还是看完了。
第二天早八,他坐在教室里,灵魂像被留在了宿舍上铺。
老师在讲《材料力学》。
“拉伸、压缩、剪切、扭转……”
江川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门课名字取得很好。
材料力学。
他自己也像一种材料。
从小学到高中,被拉伸,被压缩,被剪切,被扭转。以前弹性还行,睡一觉还能恢复;现在不行了,稍微一用力,就出现塑性变形。
期末前两周,整个宿舍开始进入战备状态。
桌上全是书,地上全是草稿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迟来的上进。
李博把教材翻开,庄严地说:“兄弟们,从今天开始,我重新做人。”
陈远看了一眼期:“你每学期都在这个时候重新做人。”
李博说:“说明我初心不改。”
江川也开始复习。
他发现大学考试有一种特殊的慈悲:平时你不理它,考前它给你划重点。
重点一划,书就薄了。
书一薄,人生就有希望了。
当然,这种希望通常只持续到试卷发下来之前。
《材料力学》那门考试,江川记得很清楚。
第一题,轴向拉压。
还行。
第二题,扭转。
勉强。
第三题,弯矩图。
江川看着那梁,心里一沉。
那梁受了三个力,两个支座,一个均布载荷。它静静躺在试卷上,像在等他出丑。
江川画了半天。
剪力图像心电图。
弯矩图像人生低谷。
最后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在共同参加一场小型葬礼。
考完出来,李博第一句话是:“我觉得我和那梁都断了。”
陈远说:“你断的是理智。”
成绩出来,江川六十九。
李博六十一。
李博非常高兴,说自己和及格线之间的关系,是结构工程里最美的安全距离。
江川看着自己的六十九,也松了一口气。
他开始接受一件事:
大学里,六十分不是耻辱。
六十分是岸。
能上岸,就先别嫌岸边泥多。
大二开学,江川已经不像刚入学那样紧绷。
他知道哪个食堂窗口给肉多,知道哪间教室冬天暖和,知道哪位老师点名只点前排,知道校园卡欠费后还能撑两顿饭。
这些知识没有写进培养方案。
但它们很实用。
他也慢慢习惯了别人叫他 John。
英语课上老师让大家取英文名,江川一开始没想好。轮到他时,他脑子里一空,随口说了一个:
“John。”
老师点点头。
同学们也没什么反应。
可江川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给自己换了个壳。
江川这个名字,带着村小的红榜、县一中的普通班、父亲的工地灰、母亲塞进包里的馍。
John 就轻一点。
John 可以晚起。
John 可以逃课。
John 可以说“无所谓”。
John 可以在没考好时笑一笑,说“问题不大”。
好像换个名字,人也能换一种活法。
当然,只是好像。
生活不会因为你改了微信名,就重新加载。
大二那年,班里开始有人分流。
有人准备考研,早早买了数学全书,厚得像砖。
有人开始考证,二建、一建、造价师,虽然很多证本科还不能考,但不影响大家提前焦虑。
有人托家里关系找了工地实习,说暑假去上“见见世面”。
也有人完全不急,每天游戏、外卖、睡觉,活得像已经财务自由。
江川夹在中间。
他不是完全摆烂,也算不上努力。
有时候他会去图书馆,坐一下午,学两个小时,玩手机两个半小时。走出图书馆时,还会产生一种错觉:今天很充实。
人有时候不需要真的努力。
只要待在努力的人旁边,也能获得一点心理安慰。
真正让江川开始不安的,是一次专业讲座。
学院请了一个毕业多年的学长回来分享经验。
学长穿着衬衫,头发很短,皮肤晒得有点黑。他站在讲台上,PPT 第一页写着:
扎基层,奋斗青春。
这八个字一出来,李博就小声说:“完了,听起来不像好事。”
学长讲自己毕业后去了部。
刚开始住活动板房,夏天热,冬天冷;白天跑现场,晚上做资料;下雨要去看基坑,半夜要接监理电话;最快乐的时候,是发工资和回家那几天。
他说得很真诚。
也很乐观。
“年轻人不要怕吃苦。”学长说,“土木这一行,肯就有饭吃。”
台下掌声响起来。
江川也跟着鼓掌。
但他鼓着鼓着,手慢了下来。
肯就有饭吃。
这句话听起来很可靠。
可他忽然想到,父亲也很肯。
父亲了半辈子,吃饭当然不成问题。
可也只是吃饭不成问题。
讲座结束后,李博走出教室,叹了口气。
“我算听明白了。”
江川问:“听明白什么?”
李博说:“我们这个专业,上限是江工,下限也是江工。”
陈远说:“区别在哪?”
李博想了想:“一个坐办公室吹空调,一个在工地吹自然风。”
赵鹏说:“自然风还免费。”
几个人笑了一阵。
江川也笑。
笑完以后,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他不是后悔。
至少那时还谈不上后悔。
只是第一次隐约觉得,自己当初想象的“江工”,和现实里的“江工”,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在图纸旁边指点江山。
一个在工地门口等混凝土车。
当然,二者也可能是同一个人。
上午指点江山,下午等车。
大学过得越来越快。
快得像有人按了倍速。
大一还觉得毕业很远,远得像城市边上的高铁新区,看得见,去不着。
大二一过,辅导员已经开始在群里转发实习通知。
“请同学们提前规划个人发展。”
“请大家重视就业与升学。”
“请尽早准备简历。”
江川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简历。
这个词第一次比较具体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想了想,关掉了群聊。
不急。
他对自己说。
才大二。
还有时间。
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对时间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