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读书改变命运,然后呢? · 爱吃东北大碴粥的小婷 · 2026-07-09 22:41:45

实习回来以后,江川开始变得不太踏实。

以前他觉得土木工程只是辛苦一点。

辛苦嘛,他并不陌生。

从小到大,大人们最爱夸他的就是“能吃苦”。这句话听多了,人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苦是一种很值钱的能力。

可工地实习之后,他发现,苦也分种类。

有些苦吃完能换来东西。

有些苦吃完,只能换来更能吃苦。

江川开始在网上搜土木的出路。

搜到最后,浏览器像是学会了他的心事,每天自动给他推:

土木转行计算机来得及吗?

土木考公有哪些岗位?

大三转码晚不晚?

土木工程毕业不去工地还能什么?

这些标题看多了,江川有一种感觉:自己不是在查资料,是在逛病友群。

病友们很热情。

有人说:“兄弟,赶紧跑。”

有人说:“考研转计算机,唯一出路。”

有人说:“考公吧,土木人最后的岸。”

还有人说:“别听他们的,工地挺好的。”

这条下面回复最多:

“你先说你在哪个工地。”

江川看着那些评论,心里开始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转计算机?

计算机在那几年还是很亮的专业。

亮到什么程度呢?亮到连学校食堂阿姨都知道“程序员工资高”。只要一个专业能传到食堂阿姨耳朵里,就说明它已经不只是专业了,它成了传说。

江川一开始也犹豫。

他一个土木的,跨考计算机,听起来像让水泥去学写代码。水泥当然也能硬,只是硬的地方不一样。

但他越想越觉得,不能坐着等。

土木这条路看起来越来越像一条正在施工的路,前面放着“道路封闭,绕行”的牌子。至于绕去哪里,没人告诉他。

于是大三下学期,江川给自己定了两个计划。

一手跨考计算机研究生。

一手准备考公。

两条路一起走。

他当时觉得这叫稳妥。

后来他才知道,这也可能叫两边都没走明白。

考研的第一步,是买书。

江川买了数学、英语、政治、数据结构、计算机组成原理、作系统、计算机网络。

书寄到宿舍那天,快递箱堆在桌上,像一小堵墙。

李博看见后,问:“你这是准备考研,还是准备开书店?”

江川说:“跨考计算机。”

李博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志气。”

陈远从床上探出头:“土木跨计算机,属于什么工程?”

赵鹏说:“抢救工程。”

江川没笑。

他确实有点紧张。

数据结构第一章讲线性表。

江川看着顺序表、链表、指针,觉得还行。至少它们看起来比材料力学里的弯矩图文明一点。

到了树和图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

二叉树还没长明白,图又来了。

树是树,图不是图。

计算机这门学科,命名也不太老实。

高数他还算有点基础,英语也能啃。真正让他头疼的是专业课。那些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亲戚喝多了说话,听着很熟,意思全乱。

作系统讲进程、线程、死锁。

江川看到“死锁”两个字时,心里一动。

这个他懂。

他现在就是死锁。

土木不想,计算机学不动,考公岗位少,家里还以为他快毕业了就能找工作。

四个进程互相等待,谁也释放不了资源。

标准死锁。

考公这边也没有想象中简单。

一开始,江川以为考公就是买两本书,刷刷题,背背申论。后来他打开岗位表,才发现岗位表本身就是第一道题。

专业要求:计算机类。

专业要求:法学类。

专业要求:经济学类。

专业要求:中国语言文学类。

专业要求:不限。

江川盯着“不限”两个字,看得很亲切。

然后往后看,招一人,报名三百七十六人。

他又不亲切了。

土木能报的岗位不是没有,但少得像食堂红烧肉里的肉。你知道它应该存在,可夹起来经常是土豆。

李博也准备考公。

他每天刷行测,刷到整个人像被数量关系夺舍。宿舍里经常听到他自言自语:

“甲乙两人同时出发……”

“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放水……”

“这人为什么不把水龙头关了?”

陈远说:“因为他也在考公,没空。”

江川买了行测和申论。

行测做起来很奇怪。

资料分析像数学,言语理解像语文,判断推理像找茬,数量关系像人类恶意的。

他第一次做模拟卷,时间到了还剩二十多道题。

江川看着答题卡,忽然有点怀念中考。

中考至少题不会跑。

行测不一样,题目像赶集,来一堆,走得还快。

申论更难。

申论的每个材料都在讲问题,但答案不能像网友一样直接骂。你得客观、全面、准确、有条理,还要体现治理思维。

江川写第一篇申论时,写得很朴素。

中心思想大概是:这事确实不太行,得管管。

李博看完说:“你这个不像申论。”

“像什么?”

“像村民代表发言。”

于是江川开始学申论套话。

推动。

完善。

健全。

强化。

夯实。

构建长效机制。

这些词很有力量。

写多了以后,人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强化统筹协调”,世界就会自己好起来。

大三下到大四上,江川的生活被分成几块。

早上背英语。

上午上课。

下午刷专业课。

晚上做行测。

睡前看岗位表。

他很忙。

忙到看起来很努力。

可这种努力有点散。

考研学累了,他就去刷行测,告诉自己这是换脑子。

行测错多了,他就去背英语,告诉自己这是打基础。

英语背烦了,他就打开岗位表,告诉自己这是了解形势。

了解着了解着,半小时过去了。

再打开手机,短视频又开始替他了解世界。

有一次,他刷到一个视频。

标题是:普通人逆袭只需要做到这三点。

江川点进去。

第一点,明确目标。

第二点,持续行动。

第三点,拒绝内耗。

他看完很受触动。

然后继续内耗了二十分钟。

时间很快到了十二月。

考研前一晚,江川把准考证打印了三份,身份证检查了四遍,黑色签字笔买了六支。李博看着他说:“你这准备得像要去签合同。”

江川说:“紧张。”

“正常。”李博说,“考研嘛,人生大事。”

江川听见“人生大事”四个字,更紧张了。

考试两天,他发挥得一般。

数学有几道题不会,英语阅读有一篇看得像雾,专业课最后一道大题写到一半,时间不够了。

走出考场时,外面很冷。

江川站在人群里,听见有人说:“今年数学不难。”

他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每次考试后,总有人说不难。

这种人就像冬天里的蚊子,不多,但讨厌。

考完研,他没有休息几天,又开始准备省考。

大四的寒假,别人回家过年,他带回去一包书。

父亲看见后说:“还要考?”

江川说:“嗯。”

“考上研究生好,考上公务员也好。”父亲说,“哪个稳就走哪个。”

江川点头。

母亲在旁边问:“那要是两个都考上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江川说:“那再选。”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可人有时候就是靠这种还没发生的选择题活着。

好像只要未来足够复杂,现在就不算失败。

省考那天,考场在市里一所中学。

江川坐在教室里,看着四周的人。有人穿西装,有人背公务员考试机构的袋子,有人看起来已经考过很多次,连紧张都很熟练。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来。

第一部分,常识判断。

江川做了几题,就发现自己对世界的常识还是不够常识。

第二部分,言语理解。

他读得很认真,认真到时间开始不认真。

资料分析做到最后,他脑子里全是增长率、比重、同比、环比。数量关系那几道题,他看了一眼,礼貌地跳过。

考完出来,李博给他发消息:

“咋样?”

江川回:

“还行。”

发完他自己都笑了。

还行这个词,真是他的老朋友。

考研成绩先出来。

没过线。

差得不算离谱。

但人生里很多事,不需要差得离谱才算失败。

就像过河,差一米和差十米,结果都是掉水里。

江川盯着成绩页面看了很久。

网页很白,数字很黑。

他刷新了一次。

还是那几个数字。

又刷新一次。

数字没有被他的诚意打动。

几周后,省考成绩也出来了。

没进面。

那天晚上,宿舍很安静。

李博也没进面。

他看着手机,说:“我离岗位最近的一次,是报名成功。”

陈远安慰他:“至少你参与了国家治理的选拔过程。”

李博说:“被国家治理了一下。”

江川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两条路都没走通。

计算机没跨过去。

公务员没考上。

土木本专业,他又越来越不想回去。

他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原本觉得自己准备了两个方向,结果两边同时亮了红灯。

手机屏幕亮着。

班级群里,已经有人晒考研复试通知。

朋友圈里,有高中同学发了拟录取。

还有人说自己进了面试,准备报班。

江川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风吹得宿舍门轻轻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村小学那张红榜前,听别人念:

第二名,江川。

那时候他觉得,考得好,就会有人告诉你下一步去哪。

现在没人告诉他了。

大四快结束了。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在选择未来。

是在被未来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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