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实习回来以后,江川开始变得不太踏实。
以前他觉得土木工程只是辛苦一点。
辛苦嘛,他并不陌生。
从小到大,大人们最爱夸他的就是“能吃苦”。这句话听多了,人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苦是一种很值钱的能力。
可工地实习之后,他发现,苦也分种类。
有些苦吃完能换来东西。
有些苦吃完,只能换来更能吃苦。
江川开始在网上搜土木的出路。
搜到最后,浏览器像是学会了他的心事,每天自动给他推:
土木转行计算机来得及吗?
土木考公有哪些岗位?
大三转码晚不晚?
土木工程毕业不去工地还能什么?
这些标题看多了,江川有一种感觉:自己不是在查资料,是在逛病友群。
病友们很热情。
有人说:“兄弟,赶紧跑。”
有人说:“考研转计算机,唯一出路。”
有人说:“考公吧,土木人最后的岸。”
还有人说:“别听他们的,工地挺好的。”
这条下面回复最多:
“你先说你在哪个工地。”
江川看着那些评论,心里开始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转计算机?
计算机在那几年还是很亮的专业。
亮到什么程度呢?亮到连学校食堂阿姨都知道“程序员工资高”。只要一个专业能传到食堂阿姨耳朵里,就说明它已经不只是专业了,它成了传说。
江川一开始也犹豫。
他一个土木的,跨考计算机,听起来像让水泥去学写代码。水泥当然也能硬,只是硬的地方不一样。
但他越想越觉得,不能坐着等。
土木这条路看起来越来越像一条正在施工的路,前面放着“道路封闭,绕行”的牌子。至于绕去哪里,没人告诉他。
于是大三下学期,江川给自己定了两个计划。
一手跨考计算机研究生。
一手准备考公。
两条路一起走。
他当时觉得这叫稳妥。
后来他才知道,这也可能叫两边都没走明白。
考研的第一步,是买书。
江川买了数学、英语、政治、数据结构、计算机组成原理、作系统、计算机网络。
书寄到宿舍那天,快递箱堆在桌上,像一小堵墙。
李博看见后,问:“你这是准备考研,还是准备开书店?”
江川说:“跨考计算机。”
李博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志气。”
陈远从床上探出头:“土木跨计算机,属于什么工程?”
赵鹏说:“抢救工程。”
江川没笑。
他确实有点紧张。
数据结构第一章讲线性表。
江川看着顺序表、链表、指针,觉得还行。至少它们看起来比材料力学里的弯矩图文明一点。
到了树和图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
二叉树还没长明白,图又来了。
树是树,图不是图。
计算机这门学科,命名也不太老实。
高数他还算有点基础,英语也能啃。真正让他头疼的是专业课。那些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亲戚喝多了说话,听着很熟,意思全乱。
作系统讲进程、线程、死锁。
江川看到“死锁”两个字时,心里一动。
这个他懂。
他现在就是死锁。
土木不想,计算机学不动,考公岗位少,家里还以为他快毕业了就能找工作。
四个进程互相等待,谁也释放不了资源。
标准死锁。
考公这边也没有想象中简单。
一开始,江川以为考公就是买两本书,刷刷题,背背申论。后来他打开岗位表,才发现岗位表本身就是第一道题。
专业要求:计算机类。
专业要求:法学类。
专业要求:经济学类。
专业要求:中国语言文学类。
专业要求:不限。
江川盯着“不限”两个字,看得很亲切。
然后往后看,招一人,报名三百七十六人。
他又不亲切了。
土木能报的岗位不是没有,但少得像食堂红烧肉里的肉。你知道它应该存在,可夹起来经常是土豆。
李博也准备考公。
他每天刷行测,刷到整个人像被数量关系夺舍。宿舍里经常听到他自言自语:
“甲乙两人同时出发……”
“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放水……”
“这人为什么不把水龙头关了?”
陈远说:“因为他也在考公,没空。”
江川买了行测和申论。
行测做起来很奇怪。
资料分析像数学,言语理解像语文,判断推理像找茬,数量关系像人类恶意的。
他第一次做模拟卷,时间到了还剩二十多道题。
江川看着答题卡,忽然有点怀念中考。
中考至少题不会跑。
行测不一样,题目像赶集,来一堆,走得还快。
申论更难。
申论的每个材料都在讲问题,但答案不能像网友一样直接骂。你得客观、全面、准确、有条理,还要体现治理思维。
江川写第一篇申论时,写得很朴素。
中心思想大概是:这事确实不太行,得管管。
李博看完说:“你这个不像申论。”
“像什么?”
“像村民代表发言。”
于是江川开始学申论套话。
推动。
完善。
健全。
强化。
夯实。
构建长效机制。
这些词很有力量。
写多了以后,人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强化统筹协调”,世界就会自己好起来。
大三下到大四上,江川的生活被分成几块。
早上背英语。
上午上课。
下午刷专业课。
晚上做行测。
睡前看岗位表。
他很忙。
忙到看起来很努力。
可这种努力有点散。
考研学累了,他就去刷行测,告诉自己这是换脑子。
行测错多了,他就去背英语,告诉自己这是打基础。
英语背烦了,他就打开岗位表,告诉自己这是了解形势。
了解着了解着,半小时过去了。
再打开手机,短视频又开始替他了解世界。
有一次,他刷到一个视频。
标题是:普通人逆袭只需要做到这三点。
江川点进去。
第一点,明确目标。
第二点,持续行动。
第三点,拒绝内耗。
他看完很受触动。
然后继续内耗了二十分钟。
时间很快到了十二月。
考研前一晚,江川把准考证打印了三份,身份证检查了四遍,黑色签字笔买了六支。李博看着他说:“你这准备得像要去签合同。”
江川说:“紧张。”
“正常。”李博说,“考研嘛,人生大事。”
江川听见“人生大事”四个字,更紧张了。
考试两天,他发挥得一般。
数学有几道题不会,英语阅读有一篇看得像雾,专业课最后一道大题写到一半,时间不够了。
走出考场时,外面很冷。
江川站在人群里,听见有人说:“今年数学不难。”
他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每次考试后,总有人说不难。
这种人就像冬天里的蚊子,不多,但讨厌。
考完研,他没有休息几天,又开始准备省考。
大四的寒假,别人回家过年,他带回去一包书。
父亲看见后说:“还要考?”
江川说:“嗯。”
“考上研究生好,考上公务员也好。”父亲说,“哪个稳就走哪个。”
江川点头。
母亲在旁边问:“那要是两个都考上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江川说:“那再选。”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可人有时候就是靠这种还没发生的选择题活着。
好像只要未来足够复杂,现在就不算失败。
省考那天,考场在市里一所中学。
江川坐在教室里,看着四周的人。有人穿西装,有人背公务员考试机构的袋子,有人看起来已经考过很多次,连紧张都很熟练。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来。
第一部分,常识判断。
江川做了几题,就发现自己对世界的常识还是不够常识。
第二部分,言语理解。
他读得很认真,认真到时间开始不认真。
资料分析做到最后,他脑子里全是增长率、比重、同比、环比。数量关系那几道题,他看了一眼,礼貌地跳过。
考完出来,李博给他发消息:
“咋样?”
江川回:
“还行。”
发完他自己都笑了。
还行这个词,真是他的老朋友。
考研成绩先出来。
没过线。
差得不算离谱。
但人生里很多事,不需要差得离谱才算失败。
就像过河,差一米和差十米,结果都是掉水里。
江川盯着成绩页面看了很久。
网页很白,数字很黑。
他刷新了一次。
还是那几个数字。
又刷新一次。
数字没有被他的诚意打动。
几周后,省考成绩也出来了。
没进面。
那天晚上,宿舍很安静。
李博也没进面。
他看着手机,说:“我离岗位最近的一次,是报名成功。”
陈远安慰他:“至少你参与了国家治理的选拔过程。”
李博说:“被国家治理了一下。”
江川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两条路都没走通。
计算机没跨过去。
公务员没考上。
土木本专业,他又越来越不想回去。
他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原本觉得自己准备了两个方向,结果两边同时亮了红灯。
手机屏幕亮着。
班级群里,已经有人晒考研复试通知。
朋友圈里,有高中同学发了拟录取。
还有人说自己进了面试,准备报班。
江川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风吹得宿舍门轻轻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村小学那张红榜前,听别人念:
第二名,江川。
那时候他觉得,考得好,就会有人告诉你下一步去哪。
现在没人告诉他了。
大四快结束了。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在选择未来。
是在被未来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