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中的重点班，跟江川想的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重点班”这三个字，多少应该有点特殊。比如教室更亮一点，桌椅更新一点，老师说话更像电视里的名师一点。
结果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教室，发现桌子还是缺角的，凳子还是会晃的，黑板右下角也还是擦不净。
唯一特殊的，是班门口多贴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初一一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重点班。
那张纸贴得不太正，左边高，右边低。江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想，重点班原来也会贴歪。
班里人很多，乱哄哄的。
有人翻新书，有人试粉笔，还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打听成绩。
“你小学考第几？”
“你多少分？”
“你哪个村的？”
江川抱着书包从过道里往里走，尽量不碰到别人。他的座位在第二排靠边。这个位置他挺满意，第一排太近，像随时准备被老师点名；后排太远，又像来混子的。第二排刚刚好，既显得认真，又不会太显眼。
班主任姓周，个子不高，头发有点稀，夏天也穿长袖衬衫。上课前，他先把讲台上的粉笔头一一摆齐，然后才开始讲话。
“你们能进这个班，说明小学成绩都不错。”
江川听到这句，背一下挺直了。
“但是，”周老师顿了顿，“小学成绩说明不了什么。”
江川的背又慢慢松了回去。
大人好像都喜欢这样。先递一块糖，再提醒你糖纸不能吃。
周老师讲了很多，江川最记住的是一句：
“你们以前可能都是自己小学里的前几名，但到了这里，前几名就不够用了。”
江川低头看着新发的课本。封面很新，边角还硬，带着一股油墨味。他忽然觉得，这本书好像比小学的书沉一点。
第一次月考来得很快。
成绩出来那天下午，周老师把排名贴在教室后墙。一群人围过去看，江川等他们散了一些，才走过去。
第一名，赵岩。
第二名，李娟。
第三名，江川。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第三也不差。
但他以前是第二。
而且这次第一和第二都不是马小军。他以前以为自己只要超过马小军就行了，到了初中才发现，世界上有很多个马小军。
放学回家后，他妈问：“考了第几？”
“第三。”
他妈愣了一下：“退步了？”
江川本来没觉得第三有多糟，听她这么一问，忽然也觉得像退步。
“班里第三。”他说。
“哦。”他妈想了想，“那也行。”
晚上他爸回来，听说第三以后，也问：“第一是谁？”
“赵岩。”
“他爸啥的？”
“不知道。”
他爸皱了皱眉，像是这次信息不完整，没法判断敌情。
后来几次考试，江川一直在前三。
有时候第二，有时候第三，偶尔第一。他发现初中里确实有不少会考试的人。有些人脑子快，老师题还没讲完，他们已经在下面喊答案。江川不太喜欢这样。他通常要在纸上算两步，心里确认一遍，才敢开口。
他不快，但他耐磨。
别人一道题错了，改个答案就算了。江川会把错因写在旁边：审题不清，公式记错，计算粗心。
一开始他写得很认真。
后来错因写多了，他发现大部分都可以归成一句话：脑子没跟上手。
周老师看过他的错题本以后，说：“你这个习惯好。”
江川听完，高兴了一整天。
此外，江川语文作文不算突出，但数学一直很稳。
别人背题型，他喜欢问为什么。
老师说他不是反应最快的，但只要一道题被他想明白了，下次就很难再错。
初二以后，镇上开了几家补课班，名字一个比一个吓人。
什么尖子突破班。
什么中考冲刺营。
还有一个叫“状元计划”。
江川第一次看见广告时，站在电线杆旁边看了半天。上面写着：不上状元计划，怎成状元人才。
他觉得这句话很厉害。
如果每个人都上了状元计划，那状元岂不是不够分？
他没去补课。
不是不想去，是没问。他知道问了家里也难办。反正老师上课讲，书上也有题，自己多做点，应该也差不多。
初三那年，学校开始把中考挂在嘴边。
教室前面贴了倒计时。
一百天。
九十九天。
九十八天。
数字一天一天变少。到后面，连平时最爱说话的男生也安静了不少。
江川每天回家吃完饭就写题。他妈有时候进屋看他，站一会儿又出去。她不懂那些公式，也不敢打扰，只会在桌上放一杯水。
有一回她问：“这些题都得会？”
江川说：“差不多。”
她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说：“这书念得也挺累。”
江川笑了一下。
“还行。”
其实挺累。
只是他说不出口。
中考前一天，他爸把二十块钱塞给他。
“想吃啥买点。”
江川说：“不用。”
他爸说：“拿着。”
父子俩说话一直很省字，省得像手机短信按条收费。
中考两天，江川发挥得很稳。
最后一科考完，很多人往外冲，有人喊，有人笑，还有人说终于解放了。江川没喊。他把准考证夹进书里，慢慢走出校门。
成绩出来那天，学校又贴了红榜。
这次红纸比小学那张大，字也更黑。周老师亲自拿胶带贴的，贴得很正。
第一名，江川。
江川站在红榜前，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认识自己的名字。
只是觉得这两个字贴在最上面，有点陌生。
周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笑着说：“县一中稳了。”
江川问：“真的？”
周老师说：“真的。”
这一次，他听懂了。
晚上他爸回来后，听完这事，只说了一句：“行。”
还是那个字。
但那天他喝酒时，杯子倒得比平时满。
第二天开始，来家里的人明显多了。有人说江川以后肯定能上大学，有人说县一中出来的学生不一样，也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发达了，别忘了你爸妈。”
江川听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还没去过县一中，更没发达。
他只是考了一场试。
但大人们好像已经替他往后想了很多年。
睡觉前，江川把录取通知书看了很多遍。
县第一中学。
那几个字印得很端正。
他看着看着，心里有点发热。
县一中在县城。
县城有红绿灯，有公交，有商场，还有他每次经过都不敢进去的旋转门。
他以前只是去过。
现在，他要在那里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