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县一中比江川想象中大。

校门口有电子屏，红字滚来滚去，写着“欢迎高一新生”。江川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几个字主要是在欢迎别人。他自己拎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脸盆、牙缸、拖鞋，还有母亲塞进去的几个馍，怎么看都不像是被重点欢迎的那种人。

报到处贴着分班名单。

江川从一班看到三班，又从三班看到七班，最后在十一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一十一班。

前面几个班后面写着“实验班”“重点班”，十一班后面什么都没有，净净，像一个人被介绍到一半，忽然没词了。

母亲问：“几班？”

“十一班。”

“好不好？”

江川看着那张名单，想了想，说：“还行。”

这是他第一次学会用“还行”回答问题。

后来他才知道，“还行”是成年人最早掌握的一种防御工具。学校还行，专业还行，工作还行，人生也还行。只要说得够平静，别人就不好再追问。

宿舍在五楼。

母亲陪他把被子铺好，又把两百块钱塞给他。

“省着点花。”

江川说：“够了。”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母亲把钱硬塞进他手里，“吃饭别光吃馍。”

江川愣了一下：“不是你让我带的吗？”

母亲瞪他：“让你带，不是让你修仙。”

她走的时候，回了好几次头。江川站在校门里，看着客车慢慢开远，忽然觉得县一中很大，大得他找不到一个熟人，也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显得不突兀的位置。

高一十一班在四楼最西边。

班主任姓杜，戴眼镜，说话很慢，像每句话都要先过一遍安检。点名点到江川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江川，中考全校第一？”

班里不少人转过头。

江川低声说：“嗯。”

杜老师点点头：“到了县一中，继续努力。”

这句话很温和，却也很准确。它没有夸他厉害，只是提醒他，之前的成绩到此为止，新的账本要重新开。

很快，江川发现，普通班里的人也并不普通。

英语课上，前排女生读课文，发音顺得像磁带；数学课上，老师刚写完题，已经有人报答案；物理小测，他考了七十二，旁边同学考八十六，还皱着眉说没发挥好。

江川看着自己的卷子，第一次觉得七十二这个数字很瘦，瘦得有些站不住。

宿舍里有人问分数。

江川说：“七十二。”

对方停了一下，安慰他：“刚开学嘛。”

这安慰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披上也不暖和。

那天晚上，江川把错题重新抄了一遍。抄到一半，他抬头看窗外。教学楼一排排亮着灯，实验班亮，重点班亮，普通班也亮。灯看起来都一样，可坐在灯下面的人，好像并不一样。

他以前也知道自己不是天才。

但在村里和初中，努力这东西很好用。多背两遍，多做一套题，分数大多会往上走。到了县一中，努力忽然变得不那么灵了。它还在，只是没有以前那么立竿见影。

就像家里的老药，治小病可以，遇上大病就只能先喝着看。

高一上学期，江川过得很用力。

他早起背单词，晚自习后刷题，错题本写得比情书还认真。可成绩上上下下，像村里信号不好的手机，偶尔满格，大多时候转圈。

考到十五名时，他觉得自己快追上去了；下一次掉到二十多名，又觉得可能只是运气不好。人只要愿意解释，总能给自己留点希望。

有一次，他路过一楼，看见实验班门口贴着月考光荣榜。

前十名里没有他。

当然不可能有他。

可他还是站了一会儿。

以前在初中，他的名字也常贴在最上面。那时候他以为红榜就是上坡路，每贴一次，人就往高处走一点。到了县一中才知道，榜也分很多种。有的榜让人高兴，有的榜只是提醒你：山上还有山。

江川没有气馁。

至少他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他只是话少了一些，走路低头了一些，做题时更用力了一些。县城的风吹过走廊，卷着粉笔灰和食堂的油烟味。江川坐在普通班第二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优秀了。

只是优秀这件事，到了更大的地方，开始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