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们亚洲 山是高昂的头
我们亚洲 河像热血流
我们亚洲 树都连
我们亚洲 云也手握手
……”
1990年,整个北京都在说同一件事:亚运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蹬板儿的师傅、胡同口卖西瓜的大妈,嘴里都能哼两句“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
胡同口写上了“团结、友谊、进步”六个大字。居委会的大妈挨家挨户发传单,号召中小学生当“小小志愿者”,在路口做文明引导。那个举着金牌奔跑的熊猫,在亚运会前100天就开始“跑”进胡同了。民族文化宫门前,有人扮成盼盼发宣传单,孩子们挤着去领,领回来贴在自家冰箱上、糊在课本扉页上。胡同里的老太太不一定分得清亚运会和奥运会,但都知道“那个熊猫叫盼盼,盼着咱中国好”。
晓东报了名,雨桐也报了名。
发制服那天,雨桐把白衬衫叠了三遍才装进书包。那是崭新的衬衫,领口挺括,衣角还带着折叠的印痕。她长这么大,没穿过这么新的衣服。
“好看吗?”她站在镜子前,小声问。
把她的衣领翻好,又退后两步端详,眼眶忽然湿了。
“好看,”说,“像你妈妈。”
雨桐低头摸了摸前别着的亚运会徽章,没有说话。
胡同口的文明引导岗设在公交站旁,每天下午放学后值两个小时班。晓东和雨桐分在一个组,任务是引导行人走斑马线、帮老人过马路、给问路的人指方向。
第一天上岗,雨桐紧张得攥紧了手里的文明旗。旗面是三角的,红底黄字,印着“北京欢迎您”。她把它举得直直的,胳膊酸了也不敢放。
“你不用一直举着,”晓东说,“歇会儿。”
“不行,”雨桐认真地摇头,“居委会阿姨说,旗子要一直举着,外国友人看见了才知道我们是志愿者。”
“外国友人还没来呢。”
“那也要举着。”
晓东拿她没办法,只好由她去。
半小时后,外国友人真的来了。
那是个高鼻深目的中年男人,背着大大的摄影包,站在站牌前茫然四顾。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路牌,眉头越皱越紧。
雨桐的呼吸都停了。
她看见那个男人朝他们走过来,他弯下腰,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Excuse me, where is the Workers’ Stadium?”
雨桐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学过的英语只有“Good morning”“How are you”“Fine, thank you”,没有工人体育场。
男人的表情开始困惑。
雨桐急得快哭了。
就在这时,晓东从她手里抽走文明旗,在地上比划起来。他画了一条横线代表长安街,又画了一条竖线,在交叉点重重一点。
“Here,”他说,“We are here.”
他又在竖线北边画了一个圈。
“Workers’ Stadium, here. Go straight, turn left.”
男人低头看着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地图,忽然笑了。
“Chinese children, very good!”他竖起大拇指,又用蹩脚的中文加了一句,“谢谢。”
晓东绷着脸点点头,一副“这没什么”的表情。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蹲在地上擦汗。
“吓死了,”他小声说,“下辈子一定好好学英语。”
雨桐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画得挺好的,”她说,“那个叔叔看懂了。”
“那是他聪明。”晓东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粉笔灰,“我的英语就会那几句。”
“够了,”雨桐说,“够用了。”
晓东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从那以后,雨桐每天上学都带着英语课本。她把单词抄在小卡片上,装在书包侧兜里,等公交车的时候背,排队打水的时候背,连睡觉前都要默念一遍。
“你今天背了第几课?”晓东问。
“第八课,”雨桐头也不抬,手指点着书页,“This is a book, that is a pencil……”
“你背这些什么?考试又不考。”
雨桐沉默了一会儿。
“万一再来外国友人呢,”她说,“万一他问的不是体育场呢。”
晓东看着她。
“你想当翻译?”
“不知道,”雨桐说,“就是觉得,会多一点……多一点办法。”
晓东没再问。第二天,他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英语九百句》,旧书,书脊都散了,用牛皮纸包着。
“一起学,”他把书放在雨桐桌上,“一个人背没意思。”
1990年9月22,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在北京工人体育场开幕。
晚上,居委会在院子里架起黑白电视机,全院人都搬着小板凳来看。王大爷早早占了好位置,李婶端来一盆煮花生,后院的小张师傅买了瓶北冰洋,喝一口,传给旁边的人喝一口。
雨桐和晓东挤在最前面,膝盖抵着膝盖。
当火炬手高举火炬跑进体育场时,院子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中国!中国!中国!”
王大爷老泪纵横,不住地用袖子擦眼睛:“我活了六十八,没想到还能在中国看见亚洲运动会……”
雨桐听不懂这些话的分量,但她知道这是大事。她扭头看晓东,发现他也眼眶红红的,举着拳头,跟着大家一起喊“中国”。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原来大人也会激动,也会哭,也会像孩子一样喊叫。
烟花是在运动员入场时放的。
电视屏幕上,五彩斑斓的火树银花绽开在体育场上空。院子里,孩子们仰着头,对着天空发出“哇”的惊叹——虽然北京的夜空什么也没有,但他们仿佛真的看见了焰火。
“好看吗?”晓东问。
“好看。”雨桐说。
“以后还会更好看。”晓东看着电视,“老师说,2000年咱们国家会更强。”
2000年。雨桐在心里默默数了数,那还要等十年。
十年好长,长得像一辈子。
但此刻,在九月的夜风里,在老老少少的欢笑声中,十年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孩,又低下头去。
很久以后,雨桐才知道,1990年亚运会是新中国举办的第一次综合性国际体育赛事。这一年,北京城不大,北四环还是庄稼地,很多人一辈子没进过工人体育场,但他们擦亮了自家的窗户,挂上了红旗,把硬币摞整齐,把歌学会了。
亚运会像一扇窗,让世界看见了北京,也让北京看见了世界。
而她和晓东,只是那个夏天里,两个举着文明旗的小孩。
渺小,认真,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