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2001年7月13是个星期五。
雨桐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杨小雨拉着她去做社会实践,调查什刹海地区的旅游开发现状。两个女生顶着大太阳,沿着后海走了整整四公里,记了二十页访谈笔记。
“我觉得我中暑了。”杨小雨瘫在湖边石凳上,扇着草帽。
“你只是渴了。”雨桐把矿泉水递过去。
“不,我是为申奥献身。”杨小雨一本正经,“等2008年奥运会开幕那天,我要告诉全世界——当年后海这瓶水,是我喝的!”
雨桐被她逗笑了。
傍晚她们坐公交车回学校。
路过西直门桥时,雨桐看见许多商店门口挂出了国旗。有些出租车上也着小旗子,红艳艳的,在风里扑啦啦响。
“今晚出结果。”杨小雨说,“莫斯科那边应该是十点左右。”
雨桐没有答话。
她的手一直攥着手机。
那天夜里,北师大几乎没有人睡得着。
学二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抱着收音机,有的守着电视机。信号时好时坏,每到关键处,人群就集体屏住呼吸。
在晓东和雨桐心心念念的胡同里,槐树叶子纹丝不动,闷热的空气压在青砖灰瓦上,压得蝉鸣都短了半截。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电视的声音从不同的院子里飘出来,在狭窄的胡同里汇成一片——全是同一个频道,全是莫斯科那个灯火通明的会议厅。
那一刻的胡同,几百口人,几百颗心,都悬在同一个地方。
十点整。
电视屏幕上,萨马兰奇走向发言台。
整栋楼瞬间安静。
那个老人站在麦克风前,打开信封——
“Beijing。”
短暂的沉默。
然后,欢呼像水一样炸开。
雨桐听见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冲进走廊大喊“赢了!北京赢了!”
杨小雨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抱住她,两个人在原地转了三圈。
“北京!是北京!”杨小雨的眼泪糊了一脸,“北京赢了”
雨桐也哭了。
她攥着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占线。
再拨。
还是占线。
继续拨。
第七次,通了。
“晓东哥!”
“雨桐!”电话那头嘈杂至极,欢呼声、锣鼓声、不知道谁在放《歌唱祖国》。晓东的声音几乎是在喊,“听到了吗?北京!”
“听到了!”雨桐也喊,“我在看电视,大家都在欢呼——”
“长沙也在欢呼!”晓东的声音穿过千里的电流,“五一广场全是人,有人扛着国旗跑,有人放烟花——雨桐,北京赢了!”
“我知道!”
“那时候我一定已经是个建筑师了!”晓东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我要为奥运设计建筑——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我要让你在电视上看见我的名字!”
雨桐握着电话,泪流满面。
“我相信你。”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陈浩的大嗓门:“雨桐妹子!我是陈浩!你放心,我会监督晓东好好努力,2008年让他带着作品回北京娶你!”
“别胡说——”晓东的声音远了。
“我没胡说!”陈浩的声音更大,“七年,咱们说好了!七年之后,北京见!”
雨桐擦着眼泪,笑了。
“好,七年之后,北京见。”
电话挂了。
宿舍已经空了。
在北京,人们涌向天安门,涌向中华世纪坛,涌向这座城市每一个能表达狂喜的角落。
杨小雨在门口喊她:“雨桐!走啊!去天安门!”
雨桐跟着跑下楼。
公交车挤不上去,出租车本打不到。她们跟着人流一路往东走,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人停下来——长安街已经到了。
天安门广场在夜色中亮如白昼。
雨桐从没见过那么多人。
他们挥舞着国旗,高唱着国歌,认识的、不认识的互相拥抱。有个老爷爷站在金水桥边,双手举着一面巨大的国旗,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等了百年啊……”他喃喃着,“终于等到这一天……”
雨桐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天安门城楼。
她想起爸爸。爸爸年轻时也来过天安门,那张黑白照片还压在的相框底下。照片里的爸爸穿着旧军装,站得笔直,背后是毛主席像。
如果爸爸还在,今天他会是什么心情?
零点刚过,礼花在夜空中绽放。
五彩的光瀑倾泻而下,映亮了每一张仰望的脸。雨桐举起手机——那时候还没有拍照功能——只是对着夜空,在心里默默拍了一张。
2001年7月13,北京。
2008年7月13,还是北京。
中间的七年,她会用来变成配得上那个时刻的人。
同一时刻,长沙五一广场。
十九岁的晓东站在广场中央,周围全是陌生人。
有个大叔把国旗披在他肩上,用力拍他的背:“帅哥!北京赢了!你们年轻人有福气啊!”
晓东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陈浩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箱北冰洋——大概是某个北京学生从老家带来的。他挨个发,发到晓东面前时,自己先灌了半瓶。
“兄弟,”他打着嗝,“你还记得2001年7月13号晚上,你在哪儿吗?”
“长沙。”
“废话。”陈浩说,“以后你老了,你孙子问你,爷爷,2001年7月13号晚上你在嘛?”
晓东没回答。
他抬头望着夜空。
长沙的烟花没有北京多,稀稀疏疏的,但他觉得每一朵都格外亮。
“我就说,”他慢慢开口,“我在长沙五一广场,跟大学同学在一起。北京申奥成功了,我们约好2008年一起回北京。”
陈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空瓶子往垃圾桶一扔。
“晓东,咱们得加油。”他说,“2008年,要带着本事回北京。不能让北京嫌弃咱们。”
“嗯。”
“你回北京娶雨桐,我……我到时候再说。”
“你也找一个。”
“找谁啊?北京姑娘能看上我吗?”
晓东想了想。
“能。”他说,“你虽然话多,长得挺一般,但人还行。”
陈浩瞪他一眼,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烟花还在放。
晓东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折叠成小方块的卡片。那是雨桐寄来的,他在火车上读了一百多遍,边角都磨毛了。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2001.7.13,北京。等你回来看奥运。”
他把卡片贴在心口。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他会一天一天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