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湖南大学很美,没有围墙。
十八岁的晓东拖着编织袋站在牌楼路口,仰头看着岳麓山的轮廓。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学。
古木从校舍之间长出来,枝叶遮天蔽,飞檐从绿荫深处探出一角。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车铃叮当作响,惊起一群鸽子。远处传来钟声,不是电铃,是真的钟——沉沉的,在山谷里回荡。
东方红广场上,是新生报道会,各个学院的学姐学长们在迎接着报到的新生。
“新生?”身后有人问。
晓东回头,一个瘦高的男生站在两步开外。
这人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洗褪色的湖人队背心,脚下趿拉着拖鞋。他拎着热水瓶,歪着头打量晓东,像在辨认什么。
“建筑系?”那人凑近看了一眼晓东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眼睛倏地亮了,“嘿,同学!咱俩一个系!住哪栋楼?”
“12舍。”
“巧了,我也是!”男生一把接过晓东的编织袋,往肩上一扛,“走,带你认门!”
他走得太快,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晓东跟在后面,看他扛着四十斤行李在坡道上健步如飞。
“我叫陈浩!”男生头也不回,“湖(fu)南(lan)湘潭人,爱打篮球,讨厌高数,梦想是成为中国的扎哈·哈迪德——呵呵,原谅我们平翘舌、前鼻音和后鼻音分不太清哈……”
他顿了顿,回过头。
“扎哈是女的,你知道吧?”
晓东点点头。
“那就行。”陈浩继续走,“以前我跟人说我想成为扎哈,人以为我搞错了性别,解释半天。”
他絮絮叨叨了一路,从食堂哪个窗口肉最多,到哪个老师点名最严,到岳麓书院学生证免票没事可以去发呆。
晓东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宿舍楼下时,陈浩忽然停住脚步。
“诶,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林晓东。”
“北京人?”
“嗯。”
陈浩上上下下打量他。
“难怪。”他说,“你说话跟播音员似的。”
302室,四张上下铺,六个人住。
晓东分在下铺靠窗的位置。阳光从法桐的枝叶间漏进来,在床板上晒出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这个位置好!”陈浩把他的编织袋往地上一墩,自己先坐到床沿试了试,“通风,采光,还能看风景——虽然咱们楼对面只有另一栋楼。”
他爬上晓东的上铺,把枕头拍松,忽然探下脑袋。
“北京哥们儿,有女朋友没?”
晓东正在整理背包,手顿了一下。
“有。”
“哇——”上铺传来夸张的惊叹。
对面床的阿杰、靠门的阿坤都探过头来。
“漂亮吗?”阿杰问。
“特别漂亮。”晓东拉开抽屉,把那个铁皮盒子放进去,“而且特别聪明,在北师大念中文。”
“异地恋啊?”陈浩从上铺倒挂下来,头发扫在晓东脸边,“兄弟,有勇气。”
晓东把抽屉推上。
“四年。”他说,“我们等得起。”
开学第一周是入学教育。
建筑系的老教授在阶梯教室开讲,满头银发,一件深蓝中山装洗得发白。
他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字。
建筑·史书·良心
粉笔用力,笔锋锐利。
“你们知道建筑是什么吗?”
台下八十个新生,有人说是艺术,有人说是技术,有人说是盖房子。
老教授摇头。
“建筑,是石头写的史书。”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一千年后,你们不在了,你们设计的房子还在。一百年后,你们的学生不在了,你们保护的老房子还在。所以——”
他顿了一下。
“建筑师要有良心。”
晓东坐在第三排,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扉页。
旁边陈浩小声说:“完了,我选建筑是因为数学不好。现在说要良心,这压力太大了。”
晓东没理他。
下课以后,晓东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
东方红广场的毛主席塑像,荫马塘将残的荷花,大礼堂红墙上攀援的爬山虎。他站在自卑亭前,把那副对联读了三遍。
工善其事,必利其器
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他想起父亲。想起临行前夜,父亲把那套旧绘图工具放在他桌上。
父亲说,“工具不在新旧,在于用的人。”
他把那套工具也带来了。此刻就放在宿舍抽屉里,和雨桐的铁皮盒子挨在一起。
傍晚,晓东一个人去了湘江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只是从教学楼出来,顺着下坡走,走着走着就闻到了江水的气息。
长沙的湘江和北京的后海不一样。
后海是安静的,垂柳依依,水面如镜。湘江是动的,浑浊的江水奔涌北去,江轮呜呜地鸣笛,对岸的岳麓山被暮色染成青黛色,爱晚亭的轮廓隐隐约约。
他掏出素描本,开始画。
他画江岸的吊脚楼——但画着画着,吊脚楼下画出了石阶,石阶边画出了槐树。他把槐树画得比吊脚楼还细致,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描。
“画得不错。”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晓东回头。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两米开外,背着画夹,手里拎着颜料箱。
“谢谢。”
“你是北方人吧?”女生走近一步,低头看他画里的建筑,“南方吊脚楼不是这样的。”
晓东没说话。
“你这画的……”女生仔细辨认,“是四合院的山墙?还有槐树?”
“北京胡同。”晓东说。
女生愣了一下,笑起来。
“难怪。我说怎么吊脚楼底下没有柱子,倒像咱们系资料室那张梁思成手稿。”
她把画夹放下,在晓东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我叫周悦,建筑系大二的。”她从兜里摸出几颗糖,“吃吗?”
晓东摇摇头。
周悦自己剥开一颗,含进嘴里。
“看你在这儿画了一下午了,”她说,“想不想加入建筑协会?”
晓东放下笔。
“建筑协会做什么?”
“测绘、模型制作、老社区调研。”周悦把糖纸叠成一小只纸鹤,“长沙有很多老房子,没挂文物牌,但住了几代人。有些快塌了,有些马上要拆。”
她顿了顿。
“我们能做的有限,就是去量尺寸、画图纸、留个记录。”
晓东看着她。
“帮不上什么大忙,”周悦说,“但至少以后有人问‘这里曾经有什么’的时候,我们能拿出图来。”
江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纸鹤吹落了。纸鹤打了几个旋,落在江边的碎石滩上。
晓东弯腰,把它捡起来。
“我加入。”他说。
那天晚上,晓东在宿舍写信。
“雨桐:
“今天我去了湘江边。
“江很大,比后海宽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画着画着,画出来的还是胡同。
“我认识了一个学姐,她叫周悦,大二的。她说她们有一个建筑协会,专门去测绘那些快要拆掉的老房子。
“她说,这没什么用,但总要有人做。
“我想,如果有一天北京的胡同也要被拆,我也想为它留下证据。
“雨桐,你之前说,要把我设计的房子写成故事。
“那如果我不是设计新房子,而是记录老房子呢?
“你还会写吗?
还有,想你……”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窗外,长沙九月的夜风穿过法桐的叶子,吹进没有纱窗的宿舍。上铺陈浩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
晓东把信封贴在口。
他想起今天周悦说的那句话。
“总要有人做。”
他想,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