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992年冬,林建国下岗了。
消息是晓东放学回家时知道的。他推开院门,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脚边是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母亲不在,屋里黑着灯。
“爸?”
林建国抬起头,眼白布满血丝,嘴唇裂起皮,像生了一场大病。但他的声音很平静:“放学了?饿不饿?你妈一会儿就回来做饭。”
“爸,”晓东指着编织袋,“这是什么?”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爸下岗了,”他最终说,“厂里说四十五岁以上的工人‘内退’,每月给六十块生活费。”
晓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二岁的他还不太懂“下岗”的全部含义,但他知道父亲这半年来很少笑,知道母亲偷偷把存折藏在床板底下,知道饭桌上的肉越来越少了。
“这个呢?”他又问,指了指编织袋。
林建国拉开拉链。
里面是各种小商品:袜子、手套、发卡、钥匙扣、塑料梳子、搪瓷杯……满满当当塞了一袋子。
“从夜市进的货,”林建国说,“明天开始,你爸是个体户了。”
他试图笑一下,嘴角只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天夜里,晓东听见父母在帘子那边的低声交谈。
“秀珍,我对不住你,”林建国的声音沙哑,“说好让你过好子,结果……”
“说什么呢!”王秀珍打断他,“当年在湖南那么苦都过来了,现在怕什么?不就是摆摊吗,又不是没手没脚。”
“可是……”
“可是什么?我明天跟厂里请个假,陪你去。两个人吆喝总比一个人强。”
“你厂里的事……”
“请一天假扣两块钱,咱们卖几双袜子就赚回来了。”
帘子那边安静了很久。晓东以为他们睡了,正要翻身,又听见父亲的声音。
“秀珍,晓东这孩子懂事。我今天在门口坐了一下午,他回来什么都没问,就去写作业了。写完作业还帮我把货按大小码了一遍。”
“他随你。”
“随我?我有什么好的。”
“随你扛得住事。”王秀珍说,“男人不怕穷,就怕扛不住事。他能扛,像你。”
第二天放学,晓东没有直接回家。
他背着书包,穿过两条胡同,找到了父亲说的那个夜市。
天还没有全黑,摊位已经陆陆续续摆出来了。卖羊肉串的支起铁皮炉子,卖衣服的挂起塑料模特,卖磁带的大声放着“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他挤在人群中,从东头走到西头,终于在最角落的位置看见了父亲。
父亲站在摊位后,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蓝棉袄,手里捏着几双袜子。母亲在旁边,正对一个大妈介绍着什么。
“这是纯棉的,您摸摸,软和。五块钱三双,比商场便宜一半还多……”
大妈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三双。
父亲笨拙地收钱、找零,把硬币一枚一枚数进那个旧铁盒里。灯光下,他两鬓的白发格外扎眼。
晓东站在暗处,看了很久。
他想起五岁那年,父亲刚返城,背着他穿过北京站的人,指着远处的天安门说:“晓东,以后咱们就在这儿过子了。”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前门看灯,把他架在脖子上,一走就是两站地。
他想起九岁那年,父亲送他那套绘图工具,说“工具不在新旧,在于用的人”。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转身,跑回家。
存钱罐是只陶瓷猪,还是他七岁生时雨桐送的。他从床底下翻出来,摇了摇,沉甸甸的。硬币倒出来,哗啦啦铺了一桌——一分、两分、五分,一角、两角、五角,最大面额是一块。他数了三遍。
十三块六毛。
他又跑出去,敲开西厢的门。
“雨桐,帮我个忙。”
晚饭时,晓东把十五块钱放在桌上。
“爸,这是我同学想买的。他爸是开小卖部的,说你的货质量好,想长期要。”
林建国愣住了:“什么同学?”
“就是……同学。”晓东低头扒饭,筷子夹菜夹了三回没夹起来。
王秀珍和林建国对视一眼。
“哪个同学?叫什么?”林建国问。
“说了你也不认识。”
“哪个小卖部?”
晓东不说话了。
雨桐在旁边小声开口:“林叔叔,是我们胡同口的利民小卖部。王叔叔说让先拿十五块钱的货试试,卖得好以后还要。”
林建国看着两个孩子,看着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追问。
“好,”他说,“明天爸把货送过去。”
那天晚上,晓东看见父亲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出去,也没有问。他只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父亲偶尔的咳嗽声,听着母亲轻手轻脚给父亲披衣服的动静。
很多年后,晓东才从母亲那里知道,那天父亲并没有去找那个“王叔叔”。他拿着那十五块钱,在胡同口站了半个小时,然后去了夜市。
那个月的营业额,是四十七块。
减去成本,净赚十九块五。
林建国用那十九块五给晓东买了双新棉鞋,给王秀珍买了条围巾,还剩两块,存进了给雨桐攒学费的铁盒里。
晓东知道这些,已经是二十年后。
他早已不再追问“王叔叔”的事。父亲也从未提起。
他们父子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爱不需要宣之于口。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下了三场雪,雪压得槐树的枝断了几节,胡同里的水管冻裂了两回,好在水缸里还有点水。
但晓东穿着那双新棉鞋,脚一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