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K158次列车晚点三个半小时。
十九岁的晓东站在北京站出站口,脚冻木了,只好不停地跺。北京的冬天比长沙冷太多了——不是那种湿冷,是冷,风像刀子。
他穿的是母亲寄来的那件军绿色棉大衣,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出发前陈浩嘲笑他“像东北下乡知青”,他说你懂什么,这叫保暖。
列车进站的汽笛终于响了。
晓东挤到出站口,在人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来了。
围着那条红色围巾——是他大一时用稿费买的,寄回北京,雨桐收到后拍了张照片给他看。照片里她围着围巾,笑得很浅,但眼睛亮亮的。
此刻那条围巾在人里一晃一晃,像一团移动的火。
“晓东哥!”
她跑过来,喘着白气,脸颊冻得红扑扑的。
晓东愣了一下。
四个月没见,雨桐好像变了。头发长了一点,快到肩膀了;个子似乎也高了一点,去年还只到他下巴,现在快到耳朵了。
但她的眼睛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安静,清澈,藏着很多话但不说。
“欢迎回家。”她说。
晓东张开手臂。
他们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拥抱。周围全是人,推搡的、喊叫的、拖着行李箱赶路的,但没有人在意他们。
“我回来了。”晓东说。
走出站前广场,北京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天蓝得发脆,一丝云都没有。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炭笔速写,一道一道斜划过天空。长安街上车流不息,有几辆公交车上还挂着申奥成功的标语。
“北京变了。”晓东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他顿了顿,“好像更亮了。”
雨桐笑:“是因为你太久没看见太阳了。杨小雨说,长沙冬天见太阳比见熊猫还难。”
“杨小雨说得对。”
“她还说,让你带些湖南特产回来。”
“带了一箱子剁椒。”晓东说,“你确定她能吃?”
“她说她号称辣不怕。”
两个人都笑了。
公交车晃了一个小时,在东四下了车。
剩下的路要步行穿过几条胡同。晓东走在前面,脚步比记忆里慢了些。他发现自己需要重新辨认——哪家院墙重新粉刷过,哪家门口的枣树没了,哪条岔路拐角的公厕翻新成了青灰色的仿古建筑。
“32号院还在。”雨桐在他身后说,“你爸妈年前刚把东厢房重新拾掇了一遍。”
晓东没有回头。
“的屋子呢呢?”
“的屋子我每周回去打扫。”雨桐说,“窗台上新养了一盆文竹。”
晓东停住脚步。
“你一个人?”
“嗯。李婶有钥匙,有时候帮我浇浇水。”雨桐顿了顿,“不远,我坐公交车过去也方便。”
晓东转过身,看着她。
雨桐穿着那件旧羽绒服——还是初三那年买的,袖口磨薄了,但她舍不得换。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他那个褪色的编织袋,没有看他。
“雨桐。”他说。
“嗯。”
“以后我陪你去。”
雨桐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弯起嘴角。
“好。”
32号院还是那个样子。
院墙刷了新漆,红亮亮的,但门墩还是小时候那对——左边那个磕掉一小块角,是他八岁那年搬煤球时撞的。父亲没舍得换,用水泥补了补,至今留着一道灰白的印子。
他推开门。
“晓东?”李婶从正房探出头,愣了一下,“晓东回来了?”
“李婶。”
“长这么高了!”李婶放下手里的针线,擦着手迎上来,“你妈天天念叨你,说长沙冷,说食堂没家里好吃,说你又瘦了——”
她打量着他:“好像是瘦了。”
“没瘦。”晓东说,“是衣服显瘦。”
李婶笑起来,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还是那副嘴硬脾气。”她说,“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样。”
西厢的门开着。
那间屋子雨桐偶尔回来住,大部分时间空着。但今天门开着,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新抽的枝条卷成细细的须。
晓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起小时候,雨桐端着一盆热腾腾的炸酱面从这扇门出来,喊“晓东!进来吃饭!”
他想起教他写毛笔字,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写“人”。一笔一划,苍劲有力。
“想她了?”雨桐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嗯。”
“我也是。”
晚上,两家人在一起吃饭。
王秀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醋溜土豆丝,还有一大盘猪肉白菜馅饺子。
“妈,这也太多了……”
“多吃点。”王秀珍往他碗里夹菜,“在学校吃不好吧?我看你脸色都黄了。”
“湖南菜辣。”
“辣也要吃饭。”王秀珍顿了顿,“交了女朋友了,身体更要紧。”
晓东噎了一下。
林建国低头喝酒,嘴角弯了一下。
雨桐在旁边抿着嘴笑。
“妈——”晓东无奈。
“好好好,不说了。”王秀珍又夹一块排骨,“吃菜,吃菜。”
饭后,晓东和雨桐在胡同里散步。
很多院子都搬空了,有些已经拆成废墟。瓦砾堆上长出了野草,枯的,在风里瑟瑟响。但也有几处院子翻新了,墙刷得雪白,门漆得锃亮,门口还挂着大红灯笼。
“晓东哥,”雨桐问,“你还想留在北京吗?”
晓东看着她。
“你问这个什么?”
“就是想知道。”雨桐低着头,“你在长沙上了半年学,见了新世界,认识了新朋友,学了新东西……北京还是你想回来的地方吗?”
晓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湘江边吊脚楼改成的咖啡馆,想起岳麓山上俯瞰长沙城的灯火,想起周悦在测绘现场说的“总要有人做”。
他也想起32号院的槐树,想起雨桐坐在门槛上等他回家的样子,想起父亲站在胡同口目送他远去的身影。
“是。”他说,“北京永远是我想要回来的地方。”
雨桐没有抬头,但他看见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好。”她轻声说。
走到胡同拐角,晓东忽然停下脚步。
“雨桐。”
“嗯?”
“你还没问我在长沙过得怎么样。”
“你信里都写了。”
“信是信的。”他顿了顿,“见面是见面的。”
雨桐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在长沙过得怎么样?”
晓东认真地想了想。
“有时候挺好,有时候不太好。”他说,“好的是学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知道了世界上有那么多我没见过的建筑,没去过的地方。不好的是……”
他顿了一下。
“不好的是,吃辣的时候没人给我递水。”
雨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晓东这半年来最想听到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