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的青梅,我的城 · 里里尘 · 2026-07-09 22:35:43

2002年,这一年,晓东没有回家过暑假。

他在电话里告诉雨桐时,那头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不回来?”雨桐的声音很轻。

“我找了份实习。”晓东说,“在建筑设计院,机会很难得。”

“实习多久?”

“两个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雨桐?”

“没什么。”雨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天热多喝水。”

“知道。”

“不要总熬夜画图。”

“知道。”

“……挂了。”

晓东握着话筒,听着那头的忙音。

他知道她生气了。

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解释。

他在设计院的实习没有工资。

他在咖啡馆的打工每小时五块钱。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设计院画图,下午六点下班,晚上七点到咖啡馆端盘子,凌晨一点步行二十分钟回宿舍。

他的存折上,数字从零开始,一个一个往上加。

一百三十二块。

两百七十八块。

三百九十六块。

八月十五号那天,存折上的数字变成了三千七百块。

他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是周六,他请了一天假,坐绿皮火车去了湘西。

凤凰古城。

他在那里待了两天一夜,画了十七张速写。

沱江蜿蜒处,吊脚楼便跟着江水走。不是直愣愣戳进水里,而是斜斜地撑着——瘦长的木柱从岸边崖壁探出,像鹭鸶的长腿,稳稳立在江心。楼身悬空,木板经年累月被江风浸成深褐色,纹理里藏着水汽。推开雕花的木窗,底下就是流水,夜来枕着涛声入睡,梦里都是湿漉漉的。

虹桥卧在江上,不是桥,是廊。青瓦覆顶,两边是木格长窗,行人走在廊下,风雨不侵。窗棂雕着蝙蝠衔钱、喜鹊登梅,阳光透过格子洒进来,一地碎金。坐在廊边长凳上,看江上的乌篷船摇过,船娘的歌声撞在桥墩上,又弹回来,余音在廊里打转。

两岸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雨天能照见人影。店铺一间挨着一间,都是杉木板门,清晨一块块卸下,傍晚再装上。门槛被踩出深深的凹痕,里面卖着蜡染、银饰、姜糖。檐下挂着红灯笼,风起时,一串串摇曳,影子投在石板上,像谁在写字。

屋顶翘起的檐角朝着江心,仿佛要飞,却又恋着这片山水,只是静静地望着,一年又一年。

他把这些画在速写本上,每一张下面都标注期、地点、建筑特征。

他想起梁思成。想起那本被父亲翻旧了的《梁思成与中国古建筑》。书里写营造学社当年走遍中国,一笔一笔画下那些即将消失的古建筑。

他不是梁思成。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手里只有一支2B铅笔,和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一盒旧绘图工具。

但他想,至少要先学会记录。

回长沙的火车上,他给雨桐写信。

“雨桐:

“我来湘西了。

“这里也有老房子,和北京的胡同不一样,但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老,旧,跟不上现代生活的需要,随时可能被拆掉。

“我画了十七张速写,想把它们留下来。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也许只是自欺欺人——房子该拆还是会拆,我画的纸放不了几年就发黄变脆,最后被人当废品卖掉。

“但教授说,建筑师要有良心。

“良心就是,有些事明知道没有用,还是要做。

“就像你喜欢写胡同里的故事。你写的那些文字,拆迁不会因为你写了一篇文章就停下来,推土机不会因为出版了一本书就改道。

“但我们还是要写。还是要画。还是要记。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记了,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他顿了顿笔。

窗外的山峦一层一层往后退,稻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雨桐,对不起。这个暑假没能回北京。

“等我攒够钱,给你买一件能穿很多年的礼物。”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

窗外天黑了,只有远处农家的灯火一闪一闪,像散落的星星。

同一时刻,北京。

雨桐收到一张明信片——不是从凤凰来的,是从怀柔。

杨小雨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暑期社会实践,去怀柔山区支教。她在明信片上歪歪扭扭地写:

“雨桐!我在怀柔山里,信号差得发个短信要爬到屋顶。这边的孩子可爱得要命,有个小女孩问我‘姐姐你见过天安门吗’,我说见过,她说‘那你下次来能给我带张照片吗’。

“我哭了。

“等我回去给你讲。”

雨桐把明信片贴在床头。

窗外是北师大夏天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这个暑假也没有回家。

她在出版社实习,帮一个老编辑整理民国时期北平作家的手稿。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有七十年没开封的墨迹,写着七十年没散尽的心事。

她读林徽因写给梁思成的信。

开头是“思成:”,结尾是“徽徽”。

他们一生颠沛流离,战乱、疾病、贫穷,什么苦都吃过。但他们始终在一起。

林徽因说:“有月亮的时候,这里美极了。希望你也在这里。”

雨桐把这行字读了五遍。

窗外蝉还在叫。

她把头埋在胳膊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八月底,晓东从湘西回到长沙。

他把十七张速写扫描进电脑,一份存在学校服务器,一份刻成光盘。光盘标签上写了一行字:“湘西凤凰古建筑测绘,2002.08”。

然后他去了一家金铺。

柜台里的银饰亮闪闪的,他看了半天,挑中一枚小小的吊坠。

槐花形状,三瓣,银质,背面可以刻字。

“刻什么?”师傅问。

晓东想了想。

“刻两个字。”

师傅把工具准备好。

“哪两个字?”

“‘平安’。”

三天后,吊坠寄往北京。

包裹里附了一张纸条:

“雨桐:

“这是我暑假打工攒的钱买的。

“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它是槐花形状。

“你说过,槐花落的时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我在哪里,槐花开了,我就会想起你。”

雨桐收到包裹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她把吊坠戴在脖子上,银片贴着心口,凉凉的。

窗外雨很大,噼里啪啦打在银杏叶上。

她没有打伞,一个人走到校园里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雨水从枝叶间漏下来。

槐花早就开过了,树上只有绿油油的叶子。

但她觉得,今年的槐花,好像还没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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