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2002年,这一年,晓东没有回家过暑假。
他在电话里告诉雨桐时,那头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不回来?”雨桐的声音很轻。
“我找了份实习。”晓东说,“在建筑设计院,机会很难得。”
“实习多久?”
“两个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雨桐?”
“没什么。”雨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天热多喝水。”
“知道。”
“不要总熬夜画图。”
“知道。”
“……挂了。”
晓东握着话筒,听着那头的忙音。
他知道她生气了。
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解释。
他在设计院的实习没有工资。
他在咖啡馆的打工每小时五块钱。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设计院画图,下午六点下班,晚上七点到咖啡馆端盘子,凌晨一点步行二十分钟回宿舍。
他的存折上,数字从零开始,一个一个往上加。
一百三十二块。
两百七十八块。
三百九十六块。
八月十五号那天,存折上的数字变成了三千七百块。
他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是周六,他请了一天假,坐绿皮火车去了湘西。
凤凰古城。
他在那里待了两天一夜,画了十七张速写。
沱江蜿蜒处,吊脚楼便跟着江水走。不是直愣愣戳进水里,而是斜斜地撑着——瘦长的木柱从岸边崖壁探出,像鹭鸶的长腿,稳稳立在江心。楼身悬空,木板经年累月被江风浸成深褐色,纹理里藏着水汽。推开雕花的木窗,底下就是流水,夜来枕着涛声入睡,梦里都是湿漉漉的。
虹桥卧在江上,不是桥,是廊。青瓦覆顶,两边是木格长窗,行人走在廊下,风雨不侵。窗棂雕着蝙蝠衔钱、喜鹊登梅,阳光透过格子洒进来,一地碎金。坐在廊边长凳上,看江上的乌篷船摇过,船娘的歌声撞在桥墩上,又弹回来,余音在廊里打转。
两岸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雨天能照见人影。店铺一间挨着一间,都是杉木板门,清晨一块块卸下,傍晚再装上。门槛被踩出深深的凹痕,里面卖着蜡染、银饰、姜糖。檐下挂着红灯笼,风起时,一串串摇曳,影子投在石板上,像谁在写字。
屋顶翘起的檐角朝着江心,仿佛要飞,却又恋着这片山水,只是静静地望着,一年又一年。
他把这些画在速写本上,每一张下面都标注期、地点、建筑特征。
他想起梁思成。想起那本被父亲翻旧了的《梁思成与中国古建筑》。书里写营造学社当年走遍中国,一笔一笔画下那些即将消失的古建筑。
他不是梁思成。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手里只有一支2B铅笔,和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一盒旧绘图工具。
但他想,至少要先学会记录。
回长沙的火车上,他给雨桐写信。
“雨桐:
“我来湘西了。
“这里也有老房子,和北京的胡同不一样,但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老,旧,跟不上现代生活的需要,随时可能被拆掉。
“我画了十七张速写,想把它们留下来。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也许只是自欺欺人——房子该拆还是会拆,我画的纸放不了几年就发黄变脆,最后被人当废品卖掉。
“但教授说,建筑师要有良心。
“良心就是,有些事明知道没有用,还是要做。
“就像你喜欢写胡同里的故事。你写的那些文字,拆迁不会因为你写了一篇文章就停下来,推土机不会因为出版了一本书就改道。
“但我们还是要写。还是要画。还是要记。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记了,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他顿了顿笔。
窗外的山峦一层一层往后退,稻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雨桐,对不起。这个暑假没能回北京。
“等我攒够钱,给你买一件能穿很多年的礼物。”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
窗外天黑了,只有远处农家的灯火一闪一闪,像散落的星星。
同一时刻,北京。
雨桐收到一张明信片——不是从凤凰来的,是从怀柔。
杨小雨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暑期社会实践,去怀柔山区支教。她在明信片上歪歪扭扭地写:
“雨桐!我在怀柔山里,信号差得发个短信要爬到屋顶。这边的孩子可爱得要命,有个小女孩问我‘姐姐你见过天安门吗’,我说见过,她说‘那你下次来能给我带张照片吗’。
“我哭了。
“等我回去给你讲。”
雨桐把明信片贴在床头。
窗外是北师大夏天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这个暑假也没有回家。
她在出版社实习,帮一个老编辑整理民国时期北平作家的手稿。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有七十年没开封的墨迹,写着七十年没散尽的心事。
她读林徽因写给梁思成的信。
开头是“思成:”,结尾是“徽徽”。
他们一生颠沛流离,战乱、疾病、贫穷,什么苦都吃过。但他们始终在一起。
林徽因说:“有月亮的时候,这里美极了。希望你也在这里。”
雨桐把这行字读了五遍。
窗外蝉还在叫。
她把头埋在胳膊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八月底,晓东从湘西回到长沙。
他把十七张速写扫描进电脑,一份存在学校服务器,一份刻成光盘。光盘标签上写了一行字:“湘西凤凰古建筑测绘,2002.08”。
然后他去了一家金铺。
柜台里的银饰亮闪闪的,他看了半天,挑中一枚小小的吊坠。
槐花形状,三瓣,银质,背面可以刻字。
“刻什么?”师傅问。
晓东想了想。
“刻两个字。”
师傅把工具准备好。
“哪两个字?”
“‘平安’。”
三天后,吊坠寄往北京。
包裹里附了一张纸条:
“雨桐:
“这是我暑假打工攒的钱买的。
“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它是槐花形状。
“你说过,槐花落的时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我在哪里,槐花开了,我就会想起你。”
雨桐收到包裹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她把吊坠戴在脖子上,银片贴着心口,凉凉的。
窗外雨很大,噼里啪啦打在银杏叶上。
她没有打伞,一个人走到校园里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雨水从枝叶间漏下来。
槐花早就开过了,树上只有绿油油的叶子。
但她觉得,今年的槐花,好像还没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