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办事处的屋子里，生着一个烧得半死不活的煤炉，但依旧挡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那位姓王的办事员，显然没料到顾诀是来真的。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拿起林凡放在桌面上的证明材料，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
“林凡。。。会计科的？”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顾诀，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顾诀，你小子没跟我开玩笑吧？真要结？”
顾诀没理会他的废话，只是不耐烦的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少废话，赶紧办。”
“我没时间跟你耗。”
他的态度很冲，王办事员撇了撇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毕竟，顾诀的脾气在厂里是出了名的。
惹恼了他，当场掀桌子都是有可能的。
办事流程在今天看来，简单的就跟闹着玩似的。
没有宣誓，没有祝福，甚至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王办事员从一个掉了漆的抽屉里，拿出两张印着红字的表格，跟一盒黏糊糊的红色印泥。
“填表，按手印。”
他把表格跟笔推了过来，语气冷冰冰的。
顾诀拿起笔，看都没看，龙飞凤舞的在男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动作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轮到林凡了。
她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指尖冰凉。
当笔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她的手，还是不受控制的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后悔。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前，最后的，剧烈的心跳。
她知道，这一笔下去，她的人生将彻底转向一条未知的轨道。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写下了林凡两个字。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跟力量。
“按手印。”王办事员催促道。
顾诀率先把大拇指按进印泥里，又重重的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林凡学着他的样子，也按了下去。
冰凉的印泥，沾染了她的体温，在红色的表格上，留下一个清晰又鲜红的指纹。
王办事员收回表格，慢吞吞的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两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
他低着头，用钢笔在上面填写信息，然后拿出那枚刻着公章的戳子。
“砰！”
“砰！”
两声沉闷的声响。
冷冰冰的公章，重重的盖了下去。
从这一刻起，他们成了合法夫妻。
当那个红色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结婚证递到手里时，林凡终于有了一种踩到实地的感觉。
几个小时前，她还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死在屋子里的未婚孕妇。
而现在，她成了顾诀名正言顺的妻子。
她的孩子，不再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她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一句“作风有问题”就随意打死的蝼蚁。
第一层生存危机，过去了。
“行了，走吧。”
顾诀拿过另一个本子，看都没看就直接揣进了大衣口袋，转身就往外走。
林凡也连忙把结婚证小心翼翼的收好，跟了出去。
两人刚一踏出办事处的大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提着暖水瓶，正准备进去打水的熟人。
是住在顾诀家隔壁的李嫂。
李嫂看到从民事科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
当她的目光落在一脸不耐烦的顾诀跟脸色苍白的林凡身上时，嘴巴瞬间张成了一个“O”型。
她手里的暖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冒着白汽。
“你。。。你们。。。”
李嫂指着他们，眼睛瞪的像铜铃，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真。。。真结了？！”
这一嗓子，成功的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
顾诀停下脚步，没有解释，也没有不耐烦。
他只是转过头，冷冷的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李嫂。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刚刚揣进兜里的那个红本子又掏了出来，拿在手里，像晃动一张扑克牌一样，对着李嫂晃了晃。
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大字，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刺眼。
“看清了？”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李嫂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看清了，就滚去传。”
顾诀说完，把结婚证往怀里随意一塞，拉起还在发愣的林凡的手腕，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这一手，的漂亮至极。
他主动把流言利用了起来。
既然瞒不住，那就索性用最快，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女人，不是没名没分赖上来的。
她是他顾诀，正儿八经，盖了公章，领了证，娶进门的媳妇。
回去的路上，林凡第一次松了口气。
但这份松弛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她知道，领证解决的只是名分问题。
人心，才是最难搞定的。
顾诀的家人，她的家人，家属院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走在前面的顾诀，忽然头也不回的丢过来一句话。
“进了我顾诀的门，就别怂。”
“以后谁要是敢找你麻烦，你就跟他说，让他来找我。”
这句话，对他来说，可能只是顺手而为的一句场面话。
但对此刻的林凡来说，却是她得到的，第一份来自“丈夫”的，明确的，公开的背书。
她的心，不受控制的漏跳了一拍。
可这份安心还没捂热乎呢，快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一阵尖利的叫骂声就直接砸了过来。
“林凡！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你给我滚出来！”
“你以为你躲起来就没事了吗？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是李桂兰的声音。
林凡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怕什么来什么。
证是领成了。
可她婚后的第一场硬仗，也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