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瓷碗砸在水泥地上。
炸的四分五裂。
屋里所有声音,一下都被这动静吸走了。
锅里煮粥的咕嘟声。
窗外刮过的风声。
还有男人们的喘气声。
都没了。
死一样的安静。
赵东还甩着胳膊,口一起一伏,脸红的像是混了酒和火。
他盯着林凡。
眼神跟头被惹毛的公牛没什么两样。
他自己都没想到,真把碗给砸了。
更没想到,这女人看见碗碎了,脸上竟然一点慌乱都没有。
她就站那。
目光从地上碎瓷片,移到他脸上。
那眼神,冷的像外头的冰河。
没火气,没委屈,更别提恨。
就是一片纯粹的,叫人心里发毛的冷漠。
像是在看一个死东西。
猴子跟小六他们全傻了。
他们想过赵东会闹,会顶几句嘴,但谁都没想到他敢直接摔碗。
这已经不是拌嘴了。
这是当着顾诀的面,抽他新媳妇的脸,也是在捅他这个老大的规矩。
屋里气压低得吓人。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控制不住的,齐刷刷的转向那个一直靠在炕边抽烟的男人。
顾诀。
他要怎么弄?
是跟以前一样,骂一句“都他妈给我滚蛋”,把事和稀泥糊弄过去?
还是……
顾诀动了。
他没站起来。
他只是把手里烧了一半的烟,不紧不慢的,在桌子边上摁灭。
烟头的火星在暗光里“滋啦”一声。
灭了。
做完这个,他才抬起头,看向赵东。
他脸上没表情。
看不出是生气还是烦了,那张总是三分懒七分横的脸上,这会一片空白。
但赵东一对上他的目光,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就立起来了。
那不是平时骂人打架的眼神。
那是狼动手前的眼神。
是盯死猎物的,又冷又专注的眼神。
“诀……诀哥……”
赵东的气焰一下就没了半截,嘴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我……我不是那意思,是她……”
话没说完,顾诀站起来了。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散,跟平时伸懒腰似的。
可他站起来那刻,整个屋里的光都好像暗了点。
他高大的影子投下来,把赵东整个罩了进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赵东下意识想往后退。
但他退不了。
顾诀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看着挺随便,就那么轻轻按着,力道却跟铁钳一样,锁死了他的骨头。
“兄弟之间,喝多了,闹一下,没事。”
顾诀开口,声音平的听不出情绪。
赵东听见这话,心里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要翻篇了。
猴子也赶紧上来打圆场。
“是啊是啊,诀哥,东子就是喝上头了,你别跟他见识。”
顾诀没理猴子。
他只是看着赵-东,嘴角甚至还往上扯了下,像是在笑。
“但是,”
他话头一转。
“你不该摔她的碗。”
话音刚落,他按在赵东肩膀上的手,猛的发力。
赵东只觉得一股顶不住的巨力传来,人不受控的往前一栽,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正好跪在那堆碎瓷片上。
“啊!”
赵东痛叫一声,尖锐的瓷片刺穿裤子,扎进膝盖,血一下就渗了出来。
屋里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谁都没想到,顾诀会这么出手。
狠。
太狠了。
他没打一拳,也没骂一句,却比拳脚加起来还羞辱人。
他让赵东,跪在了他自己摔碎的规矩面前。
“顾诀!你他妈疯了!”
赵东又怕又气,疼的脸都白了,挣扎着想站起来。
“为了一个刚进门的女人,你这么对我?”
他一边吼,一边伸手要推顾诀。
顾诀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再废话,直接抓住赵东的后衣领,一把拎起来,狠狠往桌子上一按。
“哐当!”
赵东的脸重重磕在桌沿上,桌上的碗筷被撞的乱响,刚烧的热水从缸子里泼出来,烫的他嗷嗷叫。
“闭嘴。”
顾诀的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他按着赵东的头,把他死死压在桌面上,一字一句的说。
“第一,她不是外人,是我媳妇,是你嫂子。”
“第二,今天这屋里,她定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
他顿了顿,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扔下了一句让全场凝固的话。
“从今天起,这个家,”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个兄弟的脸,最后落在林凡身上。
“她说了算。”
这五个字,不响,却像铁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猴子傻了。
小六呆了。
大熊的嘴张的能塞个鸡蛋。
他们不是没见过顾诀护着谁,也不是没见过他打架。
但他们从没见过,顾诀会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
“她说了算。”
这已经不只是护着媳妇了。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叫林凡的女人,在这个家里,有了跟他一样的地位。
绝对的话语权。
这是在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别再把她当成一个能随便捏的,靠肚皮上位的摆设。
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赵东也懵了,趴在桌上,忘了挣扎,也忘了疼。
他只是不敢信的看着顾诀,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兄弟。
顾诀没再看他。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的冷空气,吐出两个字。
“滚。”
“或者,我把你扔出去。”
赵东浑身一抖,羞辱和害怕压过了火气。
他清楚,顾诀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挣扎着从桌上爬起来,捂着流血的膝盖,脸上青白交错,连句场面话都不敢说。
他怨毒的瞪了林凡一眼,然后一瘸一拐的,在所有兄弟复杂的目光中,狼狈的逃出了屋子。
屋里,又是一片让人窒息的安静。
猴子几个人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气氛尴尬的要死。
林凡没去看顾诀,也没去看那些不知所措的男人。
她只是走过去,拿起灶台边的扫帚和簸箕,开始默默的扫地上的碎瓷片。
她没乘胜追击,没有耀武扬威,甚至没露出一丝得意。
好像刚才那场要命的对峙,跟她没半点关系。
她的这种平静,反而让猴子他们更不自在了。
还是小六先反应过来,他犹豫了下,也蹲下身,开始帮忙捡大块的碎片。
“嫂……嫂子,我来吧。”他的声音有点胆怯。
随着他这声“嫂子”,猴子和大熊也醒过神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个家,变天了。
猴子走过去,有些尴尬的对林凡笑了笑。
“嫂子,东子那家伙就是个混球,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让他给你赔罪。”
林凡把碎瓷片倒进垃圾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规矩是规矩,饭是饭。”
她转过身,重新揭开锅盖,锅里浓稠的菜粥正冒着热气。
“只要没人再踩线,我也不故意为难谁。”
她盛了一碗粥,递给顾诀。
“吃吧,都饿了。”
她有锋芒,更有分寸。
这一收一放,一个“会当家”的形象,彻底立住了。
顾诀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碗沿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明明脸色苍白,背却挺的笔直。
他那双总是带着嘲弄和不羁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夹杂着意外和欣赏的情绪。
猴子他们见状,也知道该怎么做了,一个个识趣的拿起碗,自己去盛粥。
一顿饭,在一种奇怪又微妙的气氛中吃完了。
人散的差不多的时候,送猴子他们出门的小六,在门口被冷风一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在顾诀耳边快速的说了一句。
“对了,诀哥,今天在厂里听人说……赵大刚那伙人,知道你结婚了。”
“还听说……嫂子是怀着身孕嫁过来的。”
“赵大刚放话说,改天要亲自上门来‘瞧瞧’这个新媳妇,给你道喜呢。”
屋里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顾诀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林凡正在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
她敏锐的抓住了这个名字。
赵大刚。
顾诀的死对头。
她心里猛的一沉,彻底明白了。
今天,她镇住的,只是自己屋里的人。
而真正的麻烦,是那些守在外面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