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送走最后一个人,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里,终于只剩下林凡和顾诀。
外面风雪的声音,一下就清楚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屋子,这会显得有点空。
桌上一片狼藉,空气里还留着饭菜的余温和男人们的汗味。
林凡默默的收拾着桌子,把碗筷一个个收进盆里。
她没说话,脑子里还在响着小六最后那句话。
赵大刚。
这个名字,像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她心上。
她好不容易喘口气,马上又要面对下一场更凶的硬仗。
但她没慌。
她坐在炕沿边,看着屋里跳动的煤油灯火光,开始复盘自己过来后的这短短一天。
从李桂兰那间灌药的阴冷土屋,到顾诀这个虽然破但能自己做主的“家”。
孩子,暂时保住了。
名分,拿到了。
落脚的地方,也稳了。
家属院里的风言风语,被顾诀硬压了下去。
顾诀那帮不着调的兄弟,也初步接受了她这个“嫂子”。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脑子和胆子,从绝境里抢回来的局面。
虽然只是第一步,但她总算站稳了。
想到这里,林凡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顾诀靠在门框上,默默的抽着烟,看她坐在那发呆。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看着很单薄,脸色依旧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着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倒的女人,刚才却凭几句话,就把他那帮无法无天的兄弟给镇住了。
甚至,还把他这个烂泥一样的家,收拾出了几分人味儿。
他把烟头摁灭在门外的雪地里,走过去,随手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最后一点狼藉。
他动作很笨,明显不常这活。
扫到碎瓷片时,他停了下,弯腰,用手一片片的捡起来,放进簸箕里。
做完这些,他才站直了,用他那一贯欠揍的,懒洋洋的调子开口。
“满意了?”
他斜靠在桌边,看着林凡,像是在等她抱怨或者邀功。
林凡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的情绪有点复杂。
她没说“谢谢你”,也没说“你今天很威风”。
那些话太空,太假。
他们之间,还远没到那个份上。
她只是静静的看了他几秒,然后,用一种很平静,却又无比郑重的语气说。
“今天这事,我记着。”
这五个字,比任何感谢都有力。
它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客套,而是一个承诺,一份记录。
它代表,她把他今天的站队,清清楚楚的算进了他们这场交易的账本里。
这意味着,他不再只是她用来保命的工具。
这场为了活命的婚姻,从这一刻起,开始从纯粹的“交易”,朝着“可”的盟友关系,迈出了第一步。
顾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
他愣了愣,好像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他习惯了女人的哭闹,抱怨,撒娇,讨好,却从没见过林凡这样的。
把人情和恩怨,算的跟一本账一样清楚。
他避开了她那双太清醒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记着有什么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结婚证,扔在炕上。
“进了我顾家的门,以后就少逞强。”
“外面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女人出头。”
这话听着大男子主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但林凡却听出了藏在里面的,那点别扭的关心。
他不是在否定她的能力。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把她划进自己的翅膀底下。
两人之间不需要甜言蜜语,也不需要你侬我侬。
这种在共同危机面前,自然长出来的,带着味的默契和分工,已经足够。
夜深了。
林凡收拾完碗筷,又烧了锅热水,简单的擦了下。
顾诀没再多说,从柜子里抱出那床还算净的被褥,扔在炕梢,自己则和衣躺在炕头。
中间隔着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
泾渭分明。
林凡也没在意,她现在累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就在她吹灯前,准备把窗户关严实点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窗外雪地里,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影很高大,动作很快,只是在窗下停了片刻,好像在侧耳听屋里的动静,然后又悄无声息的退入了黑暗中。
林凡的心猛的一跳。
白天小六说的话,瞬间在脑海里炸开。
赵大刚!
他的人,已经摸到门口了。
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顾诀。
顾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林凡压下心里的惊疑,不动声色的吹熄了煤油灯。
屋里,瞬间一片漆黑。
她躺在冰冷的炕上,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雪声,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被偷窥的感觉。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顾诀,忽然动了。
他没开灯,也没说话。
只是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坐了起来。
他下了炕,走到门口,林凡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是木头门闩进门栓里的声音。
这屋子的门闩原本只有一个。
但他刚才,又从门后摸出一个备用的,把门从上下两个位置,都给闩死了。
做完这些,他还没停。
他走到墙角,摸索着拿起一用来捅炉子的,半米多长的粗木棍。
他掂了掂分量,似乎觉得很趁手。
然后,他走回炕边,没把木棍放回原处,而是随手,把它放在了自己枕头旁边。
一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这些动作,都很小,很轻。
换作别人,可能本不会注意。
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像重鼓,一下下敲在林凡的心上。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表面上装的像个没事人,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麻烦要来了。
屋外的雪地上,几个深深的脚印,在顾家窗下停了片刻,又转身离去。
黑暗中,林凡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在这一刻,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领证,只是这场战争的开始。
接下来,她要守的,不只是这个孩子。
还有她刚刚才从绝境里,抢到手的,这个脆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