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夜行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吴林到了。
他没有像周亦曌那样优雅,也没有像蜀倾城那样张扬。他从东南方向的密林中走出来,无声无息,像一团移动的阴影。他的修为不高——血族子爵初期,是十三位初代中最低的一个,但他的存在感却让人无法忽视。
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阴郁到令人不适的气息。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帽兜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挂着一个暗绿色的瓶子——那是穿越后进化过的毒瓶,瓶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绿色雾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吴林走到洞口,停下脚步。他抬起头,帽兜下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窝深陷,眼珠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绿色。
他的目光落在姜梵天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他的姿态不标准,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但姜梵天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敬意——不是商易那种深思熟虑的忠诚,不是夏昊那种狂信徒般的虔诚,而是一种更加笨拙、更加沉默的情感。
“起来。”姜梵天说。
吴林站起来,退到一旁,和所有人都保持了一段距离。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商易没有,夏昊没有,秦政没有。他靠在洞口外的一棵大树下,抱着毒瓶,闭上了眼睛。
商易看了他一眼。
在整个十三位初代中,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吴林。不是因为吴林不忠诚——血脉层面的忠诚是绝对的。而是因为吴林的性格太极端,他沉迷于剧毒和瘟疫,对生命缺乏基本的尊重。如果失控,造成的破坏可能比任何敌人都要大。
但始祖冕下说过——所有血族,只忠于直系上级和始祖。吴林的直系上级是始祖冕下本人,所以他对始祖的忠诚是绝对的。这就够了。
蜀倾城从山洞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她走到吴林身边,把水囊递过去。“赶了那么久的路,喝点水。”
吴林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蜀倾城也不在意,把水囊放在他身边,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那头铁背狼,你觉得能驯化成战宠吗?”
吴林沉默了片刻。“可以。但要先解毒。”
“解毒?”
“它的体内有慢性毒素。”吴林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应该是长期食用某种毒草引起的。如果不解毒,它的寿命不会超过三年。”
蜀倾城微微皱眉。“你能解?”
“能。但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三天。”
“够了。”蜀倾城笑了笑,“等打下血煞门,你帮我解毒。我欠你一个人情。”
吴林没有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
夜更深了。
商易在山洞外的一块空地上铺开了他用炭笔画出的血煞门地图。地图不大,但标注得非常详细——山门、大殿、炼丹房、藏经阁、弟子宿舍、地牢……每一个建筑的位置、每一条通道的走向,都清清楚楚。
“血煞门的结构是这样的。”商易指着地图,“山门在最南边,有一条石阶通往山腹。过了山门是演武场,演武场北边是大殿,大殿东边是炼丹房,西边是藏经阁。弟子宿舍在大殿后方,分内外两院。内院住的是内门弟子,外院住的是外门弟子。门主的住处在大殿最深处,紧挨着后山的悬崖。”
姜梵天蹲在地图前,仔细看着每一个标注。
“地牢呢?”
“在这里。”商易指了指地图东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在炼丹房下方。入口在炼丹房后面的小巷里,很隐蔽。如果不是被关在里面过,我也不会知道。”
“孟长老的炼丹房有防御阵法吗?”
“有。”商易说,“但阵法不算强,最多挡住筑基期的攻击。秦政的邪剑应该能一剑斩开。”
秦政站在一旁,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一剑够吗?”
“应该够。”商易说,“但不要急着斩。孟长老是筑基中期的修为,正面交战他不是你的对手。但他炼丹房里有很多瓶瓶罐罐——如果他在战斗中打翻那些丹药,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你的意思是——”
“先暗。”商易说,“让夏昊去。他的咒刀可以无声无息地斩目标,不会惊动任何人。了孟长老之后,你再去炼丹房收拾残局。”
夏昊点头。“可以。”
“陈长老呢?”姜梵天问。
商易的表情微微凝重了一些。“陈长老是血煞门真正的战力。筑基后期,手上有一件中品法器‘血煞爪’,伤力很强。他手下有三十个内门弟子,都是炼气后期到炼气巅峰的修为,配合默契,不可小觑。”
“三十个人,不可能全部暗。”
“对。所以我们需要正面牵制。”商易看向秦政,“你负责对付陈长老。不求击,只求拖住。等夏昊解决其他人之后,再联手他。”
秦政嘴角微微上扬。“拖住?我他给你看。”
“不要轻敌。”商易的语气平静但严肃,“筑基后期的修士,不是你在小说里写的那些杂鱼角色。他修炼了数百年,战斗经验丰富,法器和符咒都不缺。你虽然吞噬了断剑的灵性,但修为还没有突破到伯爵级,正面交战未必能赢。”
秦政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他并不认同。商易没有继续劝,转头看向周亦曌。“你的琴音可以在战场上大面积控场。战斗开始后,你用琴音扰内门弟子的阵型,不要让他们集结。”
周亦曌的手指按在骨琴的琴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琴音不是很响,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无形的针,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可以。”她说。
“吴林。”商易看向靠在树下的吴林,“你的毒能在多少时间内生效?”
吴林睁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目标。炼气期的修士,十个呼吸内丧失战斗力。筑基期的修士,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范围呢?”
“方圆百丈。”吴林说,“但毒雾不辨敌我。如果放出,我们自己人也要受影响。”
“我们有血族体质,抗毒性比普通修士强很多。”商易说,“毒雾放出后,我们戴上面罩,你控制毒雾的方向,不要扩散到我们自己人身上。”
吴林沉默了一下。“可以。”
商易最后看向蜀倾城。“你的魂戒能控制多少人?”
蜀倾城的嘴角微微上扬。“炼气期的修士,十个以内可以同时控制。筑基期的修士,最多两个——而且控制时间不会太长。”
“不需要太久。”商易说,“战斗开始后,你控制内门弟子中的几个领头人物,让他们自相残。能制造多少混乱,就制造多少混乱。”
蜀倾城的笑意更深了。“我喜欢这个任务。”
商易把所有的安排说完,抬起头,看向姜梵天。
“始祖冕下,您负责全局指挥。”
姜梵天点头。“可以。”
他没有说太多。商易的战术安排已经很完善了,不需要他补充什么。他需要做的,是在战斗中把握全局,在关键时刻做出决策。
—
夜更深了。所有人都被分配了任务,各自去准备。
商一带着十五个商氏预备血族在山洞中轮班休息——“轮班”是商易教他的概念,一半人睡觉,一半人警戒,每隔两个时辰轮换一次。十五个人都是在地牢里关了十几年的血奴,早已习惯了恶劣的环境,但商一还是尽力给他们安排了相对舒适的休息条件——把山洞最里面、最暖和的地方让给年纪大的人,年轻人睡在外面。
商易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商一在十六年前是血煞门外围一个村庄的猎户,有一天进山打猎,再也没有回去。他被血煞门的弟子抓走,关进地牢,成了血奴。十六年,他的妻子改嫁了,他的儿女长大了,他的父母去世了。他的家没有了,他的村子也在几年前被妖兽袭击后消失了。
但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而且现在姓商。
商易转身走向洞口。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夏昊站在洞口外的一块高地上,咒刀在面前的岩石中,刀身上的血色咒纹在月光下缓缓流淌。他在等待,等待商易来找他。
“什么事?”夏昊没有回头。
商易走到他身边。“我的推演术显示,血煞门的陈长老手上有一样东西——对你来说很有用。”
夏昊转头看他。
“一枚筑基后期的妖兽内丹。”商易说,“陈长老十年前斩了一头筑基后期的妖兽,取其内丹炼制成了一枚‘血煞珠’,可以增幅血属性法器的威力。你的咒刀如果能吞噬那枚血煞珠——应该能进化。”
夏昊沉默了片刻。“这也是你推演出来的?”
“推演到了一部分。”商易说,“另一部分是我猜的。死一头筑基后期的妖兽,取其内丹炼制法器,符合血煞门的行为模式。”
夏昊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需要。”
“你需要什么?”
商易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我需要你把陈长老的人头,带到我面前。”
夏昊拔出咒刀,刀身上的血色咒纹猛地亮了一下,像是一条沉睡的血蛇睁开了眼睛。
“明天这个时候。”他说,“他的人头在你面前。”
—
姜梵天没有睡。
他坐在洞口的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血煞门。灯火通明,像一只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小说,想起那些在键盘前度过的夜晚,想起那些扑街的数据和无人问津的评论。
十二年的血族,十三个主角,八百万字。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的角色长什么样。
没有人知道他为了写血族的能力体系翻了多少资料、掉了多少头发。
现在,他们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商易、夏昊、秦政、周亦曌、蜀倾城、吴林。
六个已经归位的初代。
还有七个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都是他写的。他们的性格、能力、命运,全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他创造了他们,他们穿越时空来追随他——在这个妖魔横行、人族水深火热的黑暗世界里。
“始祖冕下。”
周亦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姜梵天没有回头。“睡不着?”
“嗯。”周亦曌走到他身边,抱着骨琴,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这个世界的星空,不美。”
姜梵天抬头看天——两道月亮悬挂在夜空中,银月和血月交相辉映,星光稀薄,像是有层薄雾遮住了苍穹。
“小说里的星空,比这个美。”周亦曌说,“您写我弹琴的那一章,写夜空澄澈如洗,星星像碎掉的钻石洒在天上。我现在看到的,不是那样的。”
姜梵天没有说话。
“但是——”周亦曌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有血腥味、有腐烂的气息、有苦难。那些东西,小说里写不出来。”
“您在小说里写的周亦曌,会愤怒、会悲伤、会复仇。”她顿了顿,“但她不会弹抚慰生灵的曲子。因为您没有写过——您不需要写。小说需要的是冲突和战斗,不是安静的夜晚。”
姜梵天转头看她。
周亦曌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清冷而柔和,不像小说里那个冷厉的复仇者,更像一个普通的、会思考的、会感到无力的——人。
“始祖冕下。”
“嗯?”
“明天打血煞门,我们会赢吗?”
“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姜梵天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们是我写的。”他说,“我写的角色,从来不会输。”
周亦曌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是姜梵天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淡,很短,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那请您写一个结局。”她说,“一个所有人都有好归宿的结局。”
姜梵天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能不能写出那样的结局。在这个黑暗的、残酷的、真实的世界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结局。
但他会尝试。
不是为了小说,不是为了读者,而是为了这些他创造出来的、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的角色。
周亦曌的琴音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清澈的溪流,安抚着这片山林中所有不安的生灵。
远处的天际,血月高悬。
明天,他们将第一次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