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省委大院的走廊里传来皮鞋远去的清脆声响。
高育良瘫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
额头上的汗珠汇聚在一起,顺着脸颊悄然滑落,滴落在名贵的办公桌面上。
这位在汉东政坛呼风唤雨多年的副书记,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遍全身。
他努力平复着剧烈跳动的脉搏,陈清泉刚才扔下的那句话伤力极大。
香港的信托基金是他心底最大的秘密。
哪怕是高小凤本人,也对这笔资金的运作细节知之甚少。
那个向来贪财好色、只配点脏活累活的法院副院长,居然轻而易举捏住了他的七寸!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温茶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狂跳的神经。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高育良抓起话筒,电话里传来省委办公厅秘书的常汇报,提醒下午还有三个重要会议需要出席。
“全部推掉,今天谁也不见。”
他毫不客气挂断电话,紧接着冲门外大喝。
“小赵,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来!”
门外的贴身秘书端着一摞文件正准备敲门,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退,赶紧抱着文件缩回了秘书室。
关于高书记大发雷霆的传闻,在省委大院的各个办公室里悄然蔓延。
很多敏感的体制内老油条纷纷关紧门窗,嗅到了汉大帮内部将要生变的异常气息。
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省委大院上空汇聚。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焦躁地在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烟草味。
昨晚山水庄园的荒诞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重放。
陈清泉那副捧着俄文原版名著、从容不迫的姿态,完全颠覆了祁同伟对这号人物的认知。
以前的陈清泉在自己面前总是唯唯诺诺,可昨夜那冷冽的气场绝非作伪。
思前想后,他掏出私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听。
祁同伟换上热络的态度,亲热地开口试探。
“老学长,昨晚休息得还好吧?底下人办事没轻没重,我这个当厅长的给你赔个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响动,对方大概正在忙碌公务。
陈清泉端着茶杯,一边翻看卷宗,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
“同伟啊,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有什么好道歉的。”
这太极拳打得滴水不漏,让祁同伟一时语塞,准备好的套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硬着头皮继续抛砖引玉。
“学长,高老师上午可是找你谈话了?咱们汉大帮现在的局势很不乐观啊。”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
陈清泉放下茶杯,抛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同伟,高老师这艘船吃水太深,船长又总想着稳妥,这辈子想要胜天半子,难啊。”
祁同伟脑门渗出一层细汗,这四个字正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没等他接话,电话里的语速突然加快。
“跟着高老师只能求安稳,但你要是信得过我陈清泉,这汉东的天下咱们大口吃肉。”
嘟嘟两声提示音传来。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陈清泉果断切断了通讯。
祁同伟紧紧捏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内心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一颗倒戈的种子,已经在这个公安厅长的心底悄悄发芽。
京州市公安局,扫黄大队办公室。
屋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赵东来双手叉腰,瞪大双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面前那个带队队长的脸上了。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去抓一个法院副院长,没有证据就敢踹门!”
队长低着头,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双手不安地搓着警服下摆。
“局长,明明交代得清清楚楚,人在里面进行特殊交易……”
“少废话!从今天起,你给我脱了这身皮,去后勤大院看大门去!”
赵东来一脚踢翻旁边的垃圾桶,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就在半小时前,市委办直接打来电话,对他进行了极其严厉的警告。
市领导的原话很重,直言必须搞清楚情况再行动,别给京州警方丢人现眼,李书记非常不高兴。
满肚子火没处发泄的赵东来,直接拍出手机,拨通了反贪局长侯亮平的号码。
电话刚通,味就喷薄而出,完全不顾及往的情面。
“侯局长,你给的情报可笑至极!人家陈清泉在房间里挑灯夜读学外语,你让我的人去当跳梁小丑!”
侯亮平在那头也被气得不轻,反驳得异常激烈。
“赵局长,你的人办事不利还来怪我?陈清泉那个老狐狸绝对有问题,狡猾毁了证据罢了!”
“抓贼拿赃,法庭上只看证据!侯亮平,你真当京州是你家的后花园可以随便闹腾吗!”
两人在电话里唇枪舌剑,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互相指责对方的失职。
原本为了对付汉大帮而建立的短暂联盟,在这场闹剧中彻底裂开了一道口子。
侯亮平被激起了好斗的性子,直接放出狠话。
“我侯亮平抓狐狸,绝不让他跑第二次!咱们走着瞧!”
赵东来冷笑连连,阴阳怪气地嘲讽回去。
“侯大局长好大的官威,只盼着你别到时候狐狸没抓到,惹自己一身。”
啪的一声脆响传出。
赵东来把手机重重摔在桌面上,气得破口大骂。
同一时间的汉东省委一号办公室。
宽敞明亮的房间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
省委书记沙瑞金端坐在椅子上,听着白秘书做每舆情汇报。
当听到京州中院副院长深夜“学外语”的奇闻时,沙瑞金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位空降汉东的一把手拥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绝不会把这件事当成简单的笑话来听。
这么荒唐的闹剧背后必然有着更深层次的博弈,甚至牵扯到某些派系的暗中角力。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侧边沙发上整理材料的年轻女部。
“小艾同志,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中央纪委联络员钟小艾停下手里的笔,抬头认真回话。
“沙书记,陈清泉早不学晚不学,偏偏在山水庄园这种风月场所学外语,这事情本身就透着古怪。”
“而且他面对突击检查毫不慌乱,反将了公安局一军,这手段绝非一般贪官能有。”
沙瑞金赞同地点点头,顺势安排了接下来的任务。
“汉大帮内部的气氛最近十分诡异,李达康那边也是动作频频。”
“小艾,你这几天多关注一下京州中院这个陈清泉,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钟小艾练地在本子上记下这一笔,合上文件夹。
她对这个声名大噪的副院长产生了探究的想法,决定调阅一下陈清泉以往的卷宗资料。
深夜,京郊山水庄园。
顶层最深处的豪华办公室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营造出极具私密感的氛围。
墙上的超大液晶屏幕上,正在反复播放着昨晚走廊里的监控录像。
画面定格在陈清泉怒斥执法队、将一本俄文名著拍在桌子上的那一幕。
高小琴慵懒地靠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半满的勃艮第红酒。
她今天穿着一身极为贴身的酒红色真丝吊带裙,丝滑的面料紧紧贴合着傲人的曲线。
极低的领口展现出深邃的沟壑,随着平稳的呼吸富有节奏地起伏。
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往下是丰满挺翘的臀线,散发着成熟女人的致命吸引力。
两条白皙修长的大腿随意交叠在一起。
摇曳的红酒折射出迷离的光晕,映照着她那张精致且充满野心的面孔。
高小琴轻轻晃动着酒杯,脑海中全是那个在闪光灯下面不改色的沉稳男人。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种深不可测的气度,她在汉东政坛还从未见过,哪怕是高育良也总是端着一副架子。
相比于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用下半身思考的赵家公子赵瑞龙,现在的陈清泉隐藏着巨大的能量。
商人逐利,她高小琴最看重的回报率。
山水集团要想在汉东长治久安,就必须绑定真正有实权、有手段的政客。
这个男人或许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有价值,甚至能成为她脱离赵家掌控的一把利刃。
高小琴将红酒杯送到唇边轻抿了一口,在透明的玻璃边缘留下了一个鲜艳夺目的唇印。
这几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必须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深藏不露的陈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