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侯亮平跨过门槛。
反手把半敞的大门甩出极其巨大的重响。
厚重的实木门板狠狠撞击在墙壁上。
在这间宽敞的反贪局处长办公室内荡开层层回音。
门外走廊上几名路过的年轻警被这巨大动静吓了一跳。
赶紧加快步子躲开这片是非之地,免得触了领导的霉头。
这位带着京城空降光环的反贪局长连最基本的同僚客套都懒得伪装。
径直走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把腋下夹着的黑色加厚卷宗重重砸在桌面上。
散落的文件页甚至直接滑到了陆亦可的手边。
他完全无视了坐在不远处待客沙发上的陈清泉。
直接把脑袋偏向办公桌后方。
用着极其生硬且居高临下的上级做派下达指令。
“亦可,有个牵扯巨额资金流转的紧急案子需要马上过会讨论。”
“你把手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全部放一放。”
潜台词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就是变相下达逐客令,让办公室里的闲杂人等赶紧消失。
这是一种极度缺乏教养的粗暴打断方式,更是对他人工作的严重涉。
陆亦可拿着金属签字笔在桌面重重磕了两下。
笔尖在雪白的记录纸上划出一道极不规则的深蓝线条。
她对于这种毫不讲理的职场越界行为极度反感。
堂堂反贪局一处处长,手里正做着极其关键的涉俄跨国案件交接工作。
每一项核对都关乎几十上百亿的经济命脉和外资走向。
侯亮平这种把个人恩怨凌驾于工作程序之上的傲慢做派,完全犯了她的忌讳。
办公桌后的局势变得十分僵持。
陈清泉丝毫不在意这种低劣的挑衅。
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细小灰尘。
端起掉漆的保温杯稳稳当当站起身。
向旁边侧开半步,主动给这位火气旺盛的局长大人让出宽敞的表演场地。
这番云淡风轻的做派尽显成熟部的襟格局。
反倒衬托出那个闯入者的毛躁与急功近利。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秒。
侯亮平突然偏过头,半侧着身子拦住了去路。
连珠炮般的连环质问脱口而出。
“陈副院长最近雷厉风行,打赢了那么漂亮的涉外官司,名气大得很。”
“不过我刚才看了一遍涉俄案的内部留档卷宗。”
“那笔远东集团违约赔偿金的海外账户冻结流转路径非常繁琐,涉及多级金融壁垒。”
“不知道中院在跨境司法协同作上,走的是部委特批单线通道。”
“还是老老实实走了常规的层层协查报备?”
极其刁钻的程序性陷阱连环砸了过来。
这是故意挖好深坑等着对方往里跳。
回答特批就是越权揽政,给法院乱扣不守规矩的帽子。
回答常规协查又容易被人抓住办案拖沓、不走加急通道的把柄。
陈清泉脚下的步子彻底停住,身子悠然转了半圈。
谎言甄别与微表情读取技能自动在脑海中运行。
对面这人紧绷的下颌线以及快速抖动的西装下摆无所遁形。
这完全是急于求成、试图用语言施压打破僵局的失败表现。
“最高法联合司法部下发的第四号协同条令第七条,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海外账户资金冻结全权属于民商事保全范畴。”
“京州中院直接对口国家外汇管理局汉东分局提交材料报备。”
“按照涉外加急处理原则,三个工作内即可下达跨境执行文书。”
“整个流程合法合规,完全在基层中级法院的法定管辖授权范畴之内。”
“本用不着劳烦最高检或者上面特批什么多余的文件。”
各项条例规章信手拈来,逻辑严密到没有任何钻空子的余地。
极其专业的对答直接把对方的言语陷阱碾压成一地粉末。
侯亮平脸皮抽搐了几下。
原本准备好的连环套话直接胎死腹中。
业务能力被当场反制让他觉得大失颜面。
脆把所有的伪装全部撕扯下来,选择直接从道德与纪律层面进行突袭。
“陈清泉,反贪局今天早上刚从信访处收到一封极具指向性的检举材料。”
他特意压低嗓门,在这个足够安静的办公室内显得尤为阴寒。
“这封匿名举报信上点名道姓。”
“详尽控告京州中院的陈副院长,前些天在山水庄园长期包下顶级豪华套房。”
“期间多次接受利益相关方提供的不正当性贿赂服务,并且有具体的包房编号和入驻记录。”
极其劲爆且恶劣的指控就这么直白地抛到了台面上。
这可是能够直接摧毁一个厅局级政法部政治生命的毁灭性打击。
放在平时,随便一个体制内的人听到这话都会急于撇清关系。
侯亮平死死盯着陈清泉的脸庞。
试图在这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捕捉到半分慌乱与做贼心虚。
哪怕是极为细小的肌肉抽搐或者是吞咽口水的心虚举动都可以成为攻坚的突破口。
陆亦可手中的圆珠笔硬生生顿在半空。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检察官,深知这种风言风语的伤力有多大。
很多部就是栽在这种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之中。
她的视线完全定格在陈清泉身上,担忧着接下来的场面走向。
陈清泉站在原地稳如泰山,完全没有辩解申诉的急躁。
看着面前咄咄人的反贪局长,觉得十分好笑。
喉咙里直接发出一长串极其洪亮的笑声。
这笑声里透着一种历经千帆的上位者对底层小聪明小把戏的无情嘲弄。
极其洪亮的动静在反贪局处长办公室的玻璃窗上震荡传导。
侯亮平被笑得心里发毛。
那种引以为傲的京城大员气场在这通笑声中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侯局长,咱们法治社会办事可是要讲究完整的法理支撑。”
陈清泉止住笑,单手拎着保温杯向前迈出极其沉稳的半步。
“如果反贪局拿到的是实名举报材料,加上确凿的庄园监控录像或者不正当转账流水记录。”
“我陈清泉今天连这间大门都不会出,直接跟着你们去隔壁的审讯室里交代问题。”
“单凭一封连落款都不敢写的匿名信,加上一些用来泼脏水的垃圾言论。”
“就敢明目张胆地跑来恐吓一个主管业务的中级法院副院长?”
接连几句掷地有声的反问在四面墙壁间来荡。
字字句句都在拷问着对方办案程序的合规性。
陈清泉再次向前跨出一大步。
高大挺拔的身躯直接把彼此之间的物理距离压缩到不足半米。
一股极其强悍、久居高位的上位者压迫感死死盖在侯亮平头顶。
周边的空气流速都在这强悍的压迫下变得滞重无比。
侯亮平觉得口沉闷,被这股气场压得完全处于下风。
“建议你下班后回去好好翻阅一遍最高检下发的纪律审查工作纲要。”
“里面关于禁止凭空捏造、杜绝主观臆断定性的红头条例可以多抄写几遍。”
“别把以前在四九城里养成的那些个有罪推定的粗暴坏毛病,毫无底线地套用到汉东省的政法队伍身上!”
“大放厥词之前先去把证据链做扎实,免得跑出来被人看了笑话丢人现眼。”
这番话极其尖锐,把反贪局这套先定罪后找证据的做事潜规则扒了个净净。
将侯亮平那种主观办案、罔顾司法程序的行事风格批评得体无完肤。
陆亦可长长地呼出一大口郁结在中的闷气。
紧绷的双肩跟着完全放松下来。
省检内部不少老部早就对这位空降局长无视程序规则的强硬作风颇有微词。
今天这番回击算是替大家出了一口恶气。
她生平最厌恶那种不讲求证据链条完整性、靠着主观猜忌乱咬人的恶劣行为。
陈清泉这番完全合规合矩、有理有节的强势反击极其符合她的职业原则。
心底觉得畅快淋漓,对这个男人的办事原则和政治修养有了更加高大的认知。
侯亮平面皮发青,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自命清高、代表正义化身的他,何时遭受过这等指着鼻子骂街的奇耻大辱。
每一句教训都在无情践踏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心。
他暗自咬着后槽牙发狠。
这笔账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非得把这碍眼的刺连拔起不可。
几天后的上午。
一场筹谋已久的雷霆突袭搜查行动。
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行政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