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宽敞明亮的顶楼大会议室里，椭圆形长桌两侧坐满了京州中院的中层部。
空调冷风呼呼吹着，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冒着热气，气氛压抑沉闷。
院长方承斌高坐在主位上。
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浓茶，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刚刚落座的陈清泉。
昨晚山水庄园的动静闹得满城风雨，这事早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侯亮平带着人扑了个空，说明陈清泉这老小子运气不错。
运气好休想代表能一直蹦跶下去。
今天必须借着侯局长盯梢的势头，把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副院长彻底踢出局。
方承斌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文件封皮上印着醒目的涉外案件标识。
“同志们，咱们先讨论个要紧事。”
清了清嗓子，把文件往中间推了推。
“远东贸易集团和咱们本地几家重工企业的商业案，大家都有所耳闻吧。”
“案子涉案金额高达几个亿，外方代表态度强硬得很。”
“现在遇到个大难题，咱们院里的翻译人员连普通的俄语材料都搞不定。”
“更别提那些复杂的商法专业词汇了。”
旁边一个谢顶的庭长立刻接茬。
“院长，这可耽误不得，省里对这个案子盯得很紧。”
方承斌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为了不耽误审判进度，我提议直接走外包程序。”
“去外面聘请最顶级的俄语翻译团队。”
“预算我算过了，大概需要八十万。”
会场内顿时安静下来。
八十万绝对算笔巨款。
几名副院长各自端起茶杯战术喝水，谁也不愿意接这茬。
按照院里的规矩，这种大额行政支出，必须由分管行政和财务的副院长签字。
陈清泉现在的分管领域正是这一块。
一旦在这份文件上签了字，高昂的预算支出就成了铁板钉钉的烂账。
后上面追查下来预算超标或者存在利益输送，挪用公款的大黑锅绝对扣死在陈清泉头上。
这招可谓是阳谋，着陈清泉就范。
平时陈清泉遇到这种事，虽然会推脱几句，最后肯定会被吓住乖乖签字。
今天方承斌笃定对方不敢反抗。
方承斌把一份财务申请单顺着光滑的桌面推到陈清泉面前。
“陈副院长，你是管这一块的，签个字吧，下午财务那边好走流程。”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陈清泉身上。
陈清泉慢条斯理地拔开保温杯的盖子。
对着杯口吹了吹漂浮的枸杞，喝了一口水。
这份申请单就在手边，连看都没看一眼。
“文件我坚决不签。”
陈清泉放下水杯，把申请单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八十万请个翻译团队？”
“简直浪费国家资源，瞎胡闹。”
方承斌被噎了一下，重重地把茶杯磕在桌子上。
毫不留情地当众开炮。
“浪费资源？”
“不外聘专业的翻译团队，这几百页的俄文材料谁来看？”
“难道指望咱们只会喝茶看报的陈副院长亲自上阵翻译吗！”
夹枪带棒的话立刻引起了一阵动。
底下的部们交头接耳，小声嘀咕着。
平时跟方承斌走得近的几个副院长和庭长，纷纷朝陈清泉投去戏谑的打量。
陈清泉不懂业务早就是全院公认的事实。
昨晚搞出一出“学外语”的闹剧，今天肯定要被院长当众扒皮了。
陈清泉拧紧保温杯盖，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理了理老式行政夹克的衣摆。
“不巧，本人恰好略懂一些俄文的法言法语。”
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
“翻译活不用外包，我免费接了。”
短短几句话直接把平静的会场彻底掀翻。
整个会议室炸开了锅。
方承斌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老陈啊老陈，难道昨晚在山水庄园学外语学魔怔了？”
“真把自己当成莫斯科回来的大专家了？”
“几亿资金的跨国官司，可不是给小姑娘念情诗的儿戏！”
好几个部没忍住，捂着嘴跟着笑出了声。
陈清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弯腰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拉链。
从中抽出一份长达十页的俄文版最高法司法解释复印件。
依靠昨晚花费枭雄点特意准备好的手锏。
把复印件平铺在桌面上，食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俄文字符。
清了清嗓子。
一连串极其纯正、带着浓厚莫斯科官方腔调的法律俄语，从陈清泉口中倾泻而出。
“Всоответствии с частью 1 статьи 250 Гражданского кодекса РФ…”
发音精准得出奇。
卷舌音饱满有力，停顿和重音完全符合专业同声传译的标准。
在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进行实时的中文翻译。
“据俄罗斯联邦民法典第250条第1款的规定。”
“在向外部人员出售共有财产份额时，其他共有权人享有按出售价格优先购买的权利。”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涉及到的商业合同违约条款，在适用法律冲突时，应当优先适用……”
语速极快，各种艰涩难懂的法律专业术语信手拈来。
俄文原文和中文翻译之间做到了完全无缝衔接。
全场找不出任何卡顿，更没有任何词穷的迹象。
方承斌笑不出来了。
张大嘴巴，直勾勾地盯着陈清泉，脸皮憋得通红。
事情发展太过离谱！
一个连卷宗都不怎么看的混子副院长，怎么可能掌握如此顶尖的专业俄语！
底下的部们更是被震得七荤八素。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会场，现在连大声出气的都没有。
那个谢顶的庭长手一抖，钢笔直挺挺地掉在地上摔断了笔尖。
连弯腰去捡的动作都忘了做，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
对面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副院长，嘴巴张着，茶水洒在手背上都毫无反应。
整整五分钟，会议室里只有陈清泉流利播报双语法律条款的雄厚嗓音。
陈清泉停止朗读，把手里剩下的复印件一卷。
大步走到方承斌的座位旁边。
“啪！”
复印件被重重拍在方承斌面前的桌面上。
陈清泉双手撑着桌面，俯下身子，死死盯着这位高高在上的院长。
“方院长。”
“我这免费的八十万，您听得还顺耳吗？”
方承斌的面皮剧烈抽动了几下，脸色铁青一片。
死死咬着后槽牙，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当着全院几十个部的面，他的威信被陈清泉踩了个稀巴烂。
不过没关系。
在心里冷哼。
既然你陈清泉不知死活非要把这烫手山芋抢过去。
那就让你去主导这场谈判！
让你去面对那个在国际上号称不败神话的俄罗斯大律师——伊万诺夫！
到时候谈判桌上搞砸了案子，看你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