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历翻过几页，时间跨入新的一周。
汉东省检反贪局办公大楼的某间屋子彻夜长明。
办公桌上的各项材料丢得到处都是。
侯亮平把手里的签字笔扔在桌面上，烦躁地揉着太阳。
连续七天，反贪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调查涉俄关联企业的资金链条。
所有的侦查线索到最后全都成了断头路。
那份匿名检举信的内容更是毫无实证支撑。
办案遇到了难以逾越的死胡同，必须寻找新的突破口。
他端起冷透的浓茶一饮而尽。
借着涉俄外贸案的引子，直接去京州中院查底卷，把那个陈清泉老底掀开。
既然暗访走不通，那就利用职权明着来。
京州中院大楼门前停下两辆挂着省检牌照的公务车。
三名身穿制服的反贪警大步踏入行政大厅。
带队的人把一份公函拍在当值部的办公桌上。
强行要求调阅京州中院近三年来的核心财务卷宗与部分涉外案件底稿。
名义上是配合省里清查跨境洗钱链条的常规协查。
方承斌坐在院长办公室里看着内部监控屏幕。
端起的大红袍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茶汤。
有人愿意当出头鸟去查那个碍眼的副院长，这正中他的下怀。
内线电话打到档案处，直接下达了全面配合的指令。
任何资料对反贪局全部开放，不用走繁琐的审批流程。
中院地下二层的恒温档案室门禁大开。
侯亮平领着两名亲信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文件柜中。
明确交代了具体的核查范围。
专盯着陈清泉主管行政与涉外审批期间留下的所有文书。
一定要把那些被掩盖的利益输送合同揪出来。
陈清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副院长办公室里批复后勤采购单。
听完秘书的汇报，将钢笔盖妥帖合拢。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老旧夹克。
亲自去开水房泡了一大壶顶级的铁观音。
提着保温壶，拿了几个净的纸杯，步履平稳地溜达进地下档案室。
档案室厚重的大门敞开着。
陈清泉把茶水摆在实木长桌的一角。
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拧开掉漆保温杯的盖子。
“反贪局的同志跨部门办案，工作强度极大。”
“尽管查，有什么搞不明白的司法程序，本人全天候提供专业辅导。”
宽敞的地下空间里回荡着翻阅纸张的沙沙响动。
侯亮平本没搭理这份所谓的热情。
闷头拆解着一个个牛皮纸密封袋。
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账目流水上一行行划过。
试图找出那些被刻意做平的财务假账。
每翻完一本卷宗，内心的火气就往上蹿高一截。
这种毫无破绽的严谨记录，比漏洞百出的文件更让人感到抓狂。
漫长的四十八小时在枯燥的翻找中度过。
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
两名反贪亲信累得趴在桌沿边打盹，连腰都直不起来。
侯亮平双眼布满红血丝。
视线死死定格在摊开的最后一份行政审批底稿上。
完全没有任何违规越权的作记录。
所有的资金账目往来清晰明了。
每个程序节点都严丝合缝地贴靠着华夏司法部的红头指导文件。
连一顿超标的涉外招待饭局都找不到出处。
这完全背离了一个常年混迹在汉东官场的副院长做派。
对方本料不到其中暗藏的玄机。
陈清泉穿越过来的第一天晚上，就耗费了刚积攒下来的点数。
启动了系统内置的情报扫盲辅助功能。
把原身留下的所有棘手烂摊子进行过一次彻底的合规化修补。
曾经那些粗糙的审批签字全都被合法合理的补充文件替换。
存在法理漏洞的环节早已经被填补得天衣无缝。
就算把四九城里最顶尖的审计专家拉过来，也挑不出半点纪律上的毛病。
挫败感在侯亮平心底疯狂滋长。
一把将面前堆积的卷宗全部推开。
打发两名手下把所有的材料按照原始编号重新归档。
颗粒无收的结局让这位空降汉东的将极其难堪。
档案室外面的走廊上。
几名路过的法院警放慢了脚步。
侯亮平带着满心火气带队准备离开。
狭窄的过道里迎面遇上了刚去续完热水的陈清泉。
陈清泉手里端着保温杯，步伐稳健地挡住了去路。
侯亮平停下步子，理了理发皱的制服领口。
阴阳怪气的言辞压不住内心的不甘脱口而出。
“陈副院长，你们中院的底卷处理得真够脆。”
“每一页材料都洗得净净。”
“这种洗卷宗的高级手法，熟练得叫人不得不佩服。”
过道两头的人纷纷顿住脚步。
气氛陡然变得十分异样。
周遭的警全都在关注这位反贪局长如何收场。
陈清泉脚下停顿。
脸上挂着儒雅随和的淡笑。
宏大的话音直接在走廊四周激荡开来。
“侯局长，这话听着新鲜。”
“咱们现在探讨的，是你以反贪局负责人的官方审查定论。”
“还是你忙活了两天一无所获后，产生的个人无能狂怒？”
两名跟着的年轻警没忍住，捂着嘴退到一旁。
上级的面子被毫不留情地扒了下来。
侯亮平脸皮抽搐。
抬起手臂指着对方的面庞，刚准备开腔训斥。
陈清泉半步不退，直接欺身上前问。
“这要是你们省检的官方审查结论。”
“请立刻出具汉东省委盖章生效的逮捕令，我绝无二话跟你们走。”
“拿不出明文拘捕文件，单凭主观臆测随意污蔑一名享有独立审判权的地方法官。”
“你得为刚才这种极其恶劣的诽谤行为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接连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
侯亮平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词。
连续两天的熬夜加上此时的言语打压，思维变得十分迟钝。
陈清泉抬手指向走廊尽头敞开的大门。
“大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华夏的政法单位讲究的是完整清晰的证据链条。”
“这里轮不到谁凭着主观直觉大放厥词。”
“空口无凭的指控，请你出去！”
极具压迫感的训斥在人群中传开。
侯亮平脸颊涨得通红，脸皮上传来辣的刺痛感。
四周投来的那些带着看戏意味的打量，让他在大楼里再也待不下去半秒。
头也不回地越过人群。
带着两名垂头丧气的手下仓皇撤出了京州中院的地界。
反贪局长吃瘪的细节很快上了翅膀。
顺着各种内部工作群飞遍了整个汉东的政务系统。
当天晚上，省委大院二号首长的书房台灯亮了整宿。
一位核心人物对着电话听筒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直指京州最近的动静过于出格。
而在市区的另一头。
陆亦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反贪局处长办公室里。
电脑屏幕上反复播放着涉外庭审的现场录像。
拉开抽屉翻出私人名片。
直接拨通了一个极具针对性的加密号码。
做出了一项违背自己过往办案原则的惊人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