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神渊上，黑云压顶。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天际响起，古老、威严、冰冷，不带一丝人情温度，如同亘古不变的天道铁律，审判着渊底所有生灵。

“李牧安，你可知罪？”

李牧安举剑直指天际，怒吼道：

“我替众生抗下神罚，何罪之有？”

穹顶黑云滚滚翻涌，如万古不散的沉郁夜幕，死死压锁坠神渊四方。狂风肆虐，碎石乱舞，整片大地都在天威之下微微颤栗。

今神罚降临，非因渊底生灵作恶，只因上古天尊判定坠神渊积存万古浊气，需以灭世雷霆清洗万里山河。一旦神罚落尽，此地万灵俱灭，老弱妇孺、隐世修士、无辜残族，尽数化为飞灰，无一人可活。

方才刹那，天罚倾覆而下，雷光裂空，神火焚地。无数人跪地痛哭，束手待毙，绝望浸透骨髓。

是李牧安挺身而出。

他本可避祸自保，本可冷眼旁观。可看着满地哀嚎、户户悲泣，看着无辜众生即将枉死在无情天威之下，他终究无法坐视不理。无人他，无人求他。是他自己心怀滚烫，甘愿以一己凡躯，硬扛整片坠神渊的灭世浩劫。

雷霆穿身，神火蚀骨。万千道天道惩戒疯狂碾压在他身上，他以剑撑天，以身为盾，硬生生将本该覆灭万灵的神罚尽数锁入己身。万民得救，山河得存。

可他，却成了神明口中忤逆天道的罪人。

天际神音再度轰鸣，震得渊谷震颤不止。

“坠神渊万古藏秽，万灵皆染业障，本应尽数归墟，洗涤天道污浊。本尊降罚，是为天理，是为公正。你一介凡人，妄揣天心，私护罪灵，逆神旨，乱天规——此乃逆天大罪，罪无可赦！”

金光骤盛，密密麻麻的神罚锁链撕裂云层，带着禁锢万古的神威，死死锁定渊底那道单薄倔强的身影。

李牧安手中灵剑剧烈震颤，剑身裂痕飞速蔓延，濒临崩碎。他浑身血肉焦裂，衣衫尽毁，满身血污淋漓。经脉寸断，道基龟裂，五脏六腑皆被雷霆震得破损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神魂的剧痛，浑身筋骨仿佛被生生碾碎重组。

极致的痛苦席卷全身，视线早已模糊，身躯摇摇欲坠，可他依旧死死挺立，剑尖指天，半步不屈。

渊底万千生灵默然相望。他们亲眼看见这个少年舍命救世，亲眼看见他以身代罚、浴血成天。可没人敢出声，没人敢替他辩解半分。

万古神权威慑入骨，众生早已被驯化得怯懦卑微。他们劫后余生，满心只剩侥幸，唯恐再次惹怒上苍，招致覆灭之灾。救人者孤立无援，施暴者端坐九天。世间寒凉，莫过于此。

李牧安望着死寂怯懦的万民，又望着冷漠无情的九天穹顶，心口涌上无尽悲凉与荒唐。他喉间腥甜翻涌，一口热血喷洒而出，染红身前焦土。

“天理？公正？”

他嘶哑狂笑，声音破碎却字字铿锵，响彻天地。

“何谓天理？不问善恶，不辨黑白，肆意屠戮无辜，便是你们的天理？何谓公正？高高在上，视苍生如蝼蚁，随意定人生死，便是诸神的公正？我李牧安，一生坦荡，无愧天地，无愧人心！我救的是无辜众生，守的是世间道义！若向善为罪，救世为逆，那这天道诸神，我——誓死不服！”

少年最后的怒吼，是凡人对神明最悲壮的抗争，是卑微苍生对不公天规最刚烈的诘问。

九天之上，天尊怒意彻底降临，淡漠的神音带着绝之意轰然落下。

“蝼蚁妄议天道，执念深重，冥顽不灵。既你愿代万灵承罪，那便——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话音落下，一道凝聚万古天威的寂灭神罚，轰然坠落。这不是寻常雷罚，是专为逆神者准备的灭世天刑，专为粉碎肉身、湮灭神魂、断尽轮回。

刺眼的金光吞噬整片坠神渊，夺目到令人睁不开眼。李牧安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痛呼，整个人便被无尽神威彻底吞没。剧烈的爆炸瞬间炸开，他浴血挺立的身躯，在绝对的天道力量面前，寸寸崩裂、瓦解、汽化。骨骼碎尽，血肉焚绝，道基溃散，元神湮灭。

没有尸体，没有残血，没有遗物。堂堂逆神救世之人，转瞬之间，身躯化为漫天齑粉，随风飘散，神魂彻底消散于天地，身死道消，荡然无存。

刚才顶天立地的少年，从此世间，再无李牧安。

黑云缓缓散去，天光重临大地。坠神渊恢复平静，山河依旧，苍生犹在。

“谢天神开恩！谢天神开恩呐！”

万民再度跪地叩首，感恩天尊宽恕，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无人悼念，无人惋惜，无人记得那个以身殉世，替他们赴死的少年。风过空渊，卷起细碎尘埃，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少年存在过的痕迹。

就在这片死寂悲凉的空寂之中，一道凄厉、急切、崩溃到极致的女声，骤然从虚空深处穿透而出，撕心裂肺，泣断肝肠。

“不，不要！牧安——！”

风停了，那道声音在渊壁上撞了几回便散了，没有人听见。或者说，听见的人都在忙着磕头，顾不上抬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