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河滩上的晨雾还没散尽,陆川已经到了。
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天边刚泛出鱼肚白,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他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拔出铁剑,开始练最基础的劈砍。
一剑,两剑,三剑。
剑锋破开雾气,带起细碎的风声。他练得很专注,手臂的肌肉记忆已经不需要思考。但他总觉得不够——不是力道不够,是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化不开。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川收剑回头。孟道人踏着晨雾从河岸上晃晃悠悠走下来,灰袍酒葫芦,头发乱糟糟,眼角还挂着眼屎。
“弟子每天都这个时候来。”
“今天早了半个时辰。”
“道长怎么知道?”
孟道人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大石头边上坐下,灌了口酒——
“为师神机妙算。”
陆川没接话。他握着剑站在河滩上,看着雾气从水面缓缓升腾。河边几棵老柳树垂在水面上,被晨雾缠得朦朦胧胧。
“道长。”
“嗯。”
“凡人能打赢神吗?”
孟道人拿着酒葫芦的手停在半空。晨雾里少年的轮廓还不甚分明,但那双眼睛很亮,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搁了很久。
“怎么忽然问这个?”
陆川沉默了一瞬。
“小时候我娘带我去城东神祠上香。我不肯去。我娘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上来。就是不想去。后来我爹说,不去就不去吧,孩子还小。”
他顿了顿。
“但我不是小。我是站在那座神祠门口,浑身不自在。口那道印子烫得厉害,像在跟我说——别进去。里面的东西不对。”
孟道人没有话。
“后来长大了些,我看城里人每逢初一十五就去磕头。求平安,求发财,求生儿子。跪在那块石牌前头,额头贴地,嘴里念念叨叨。我站在外头看着,心想——那不就是块石头吗?”
他回头看着孟道人。
“一块石头,凭什么让那么多人跪?”
孟道人沉默良久。晨雾从河面上缓缓漫过来,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脆生生的,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你问凡人能不能打赢神。”
他把酒葫芦搁在石头上,站起来拍拍屁股——
“为师先告诉你,凡人修炼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河滩中央,弯腰捡起一枯枝,在沙地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
“站过来。”
陆川走过去。孟道人又在那道横线下面划了九道短竖线。
“凡人修炼,从最低到最高,共有九境。你今天问到这个份上,为师就跟你讲清楚。”
枯枝点了点第一道竖线。
“第一境,聚气。吐纳天地灵气,淬体洗髓。说白了就是让身子不再是普通人的身子。聚气圆满,力能扛鼎,一拳裂石。凡人只要肯下苦功,花上十几年都能摸到这个门槛。”
枯枝在沙地上划了个圈——
“但也只到这儿。九成九的人终其一生困在聚气,再往前一步都迈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穷。聚气往上,每一步都要资源。丹药、灵脉、洞天福地、高人护法。没有这些,天赋再高也只能原地打转。散修穷尽一生攒不够一枚破境丹,宗门弟子从小当饭吃。这是修炼的第一道坎——不是天赋,是命。”
陆川没说话。
孟道人指向第二道竖线。
“第二境,凝脉。灵气贯通周身经脉,形成内循环。伤愈速度数倍于常人,可御使灵器、施展低阶术法。在散修圈子里,凝脉已经算高手——在宗门眼里,不过是正式弟子的起步门槛。你这两年剑练下来,经脉比常人宽了不少,离凝脉只差一次闭关。到时候为师给你护法。”
陆川点头。
“第三境,筑元。丹田开辟元府,凝聚灵力核心。修为固化,不再流失。寿命延长至百岁。散修里能筑元的,要么撞大运,要么背后有人。”
他笑了一声,有点自嘲。
“第四境,融魂。”
枯枝在第四道竖线上轻轻一点,
“神魂与元府融合,诞生灵识。灵识外放,可探查环境、感知敌意。修士可祭炼本命法器。融魂的关键在心志——心志不坚者强行融合,神魂崩碎,变成活死人。散修里能稳稳踏过融魂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陆川盯着沙地上那几道竖线。
“第五境呢?”
孟道人的语气微微放缓。
“第五境,通玄。灵识外延至天地,感知法则,借用天地之势。术法中开始蕴含法则雏形,可掌控风雷水火、御器飞行。这是九境的分水岭——前四境靠资源能堆出来,通玄不行。通玄靠悟,悟得到,一破境。悟不到,困一辈子。仙家宗门内,通玄境也不过寥寥数人。散修中能到这一步的,整个九州不超十个。”
他顿了顿。
“为师当年就卡在这里。”
河滩上安静了一瞬。孟道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酒葫芦没有举起来。
“道长卡了多久?”
“换个问题。”
“那道长会不会飞?”
“换个问题。”
陆川便不问了。
“第六境,窥天。”
枯枝指向第六道线,
“灵识蜕变为神识,可穿透障眼法、感知他人修为、隔空御器敌,踏空而行。可短暂调动天地法则,一剑断江,一念覆城。整个九州明面上的窥天境,不足百人。到了这一步,你不是散修——你的名字就是山头。”
“第七境,裂空。”
枯枝微微用力,划出第七道线,比前面几道都深,
“撕裂空间,虚空挪移。彻底掌控法则之力,呼风唤雨,移山填海。整个九州,裂空境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八境,问道。”
孟道人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触摸天地本源的终极壁障。找到自己的道——不是借用天地法则,而是创造属于自己的法则。此境无关资源与天赋,只关乎本心。九州历史上踏入问道的,屈指可数。每一位都是改变时代的传奇。”
陆川低头看着沙地上那八道竖线。从聚气到问道,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远,像是八道阶梯,从河滩的沙地上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看不清尽头。
“第九境呢?”
孟道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沙地上最后那道还没开口的竖线,枯枝悬在沙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河滩上的风忽然停了。
晨雾凝滞在半空,水声也似乎远了些。
“今天先到这儿。”
孟道人直起身,把枯枝往河里一扔,
“回去吃饭。你娘昨天说今天炖鸡,为师也去蹭一碗。”
陆川站在原地没动。
“第九境是什么?”
“下次再说。”
“道长——”
“说了下次。”
孟道人已经转身朝城里走了,灰色背影在晨雾里晃晃悠悠。陆川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不像回城蹭饭,倒像是在躲什么。
陆川低头看着沙地上那八道竖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第八道旁边,又划了一道。
第九道。
没有名字,没有解释。只是一道浅浅的痕迹,歪歪扭扭地刻在第八道旁边。
他收起铁剑,朝孟道人的方向追上去。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神祠的钟声隐隐约约传来,在河面上飘荡了片刻便散了。
沙地上那九道竖线静静躺着。风一吹,最浅的那一道先被沙粒填平,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等到头升高,整片沙地都被晒得发白,所有痕迹都已消失不见,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说过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