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幽影豹的尸体躺在溪边,月光铺在暗绿色的皮毛上,泛着一层冷光。
血腥味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但陆川还是能闻到那股铁锈似的甜腥气。右肩三道爪痕已经止了血,孟道人的金疮药糊在伤口上,被风一吹,凉飕飕地疼。
“别看了。”
孟道人坐在巨石上灌了口酒,
“明天天亮剥了皮取了爪,换个地方扎营。这血腥味太重,留久了会引来别的东西。”
陆川嗯了一声,把铁剑进身边的沙地里。剑刃上沾的豹血已经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黑色。他靠在巨石上,攥着那颗暗绿色的妖丹,珠子里的妖力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小心脏。
二阶妖丹,凝脉境,八十低品灵石——这是陆川这辈子见过的最值钱的东西。
虽然不是他的。
第二天天刚亮,孟道人就把他叫起来剥豹皮。老道的手法很利索,匕首沿着豹腹中线划开,皮肉分离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撕裂声。
“幽影豹的皮值钱。暗属性能量,做夜行斗篷的上好材料。一整张能卖十到二十低品灵石。
爪子也能卖——三趾爪尖残留的暗火余烬,磨成粉可以附在暗器上,沾着就烧。虽然卖不上大价,但蚊子腿也是肉。”
陆川蹲在旁边帮忙按着豹皮,看着老道把一整张豹皮完整地剥下来卷好,又用匕首撬下四只爪子上最尖的那几趾甲。豹肉没动——老道说幽影豹的肉又柴又腥,连妖兽都不爱吃。
收拾完豹皮豹爪,两人把营地痕迹清理净,继续往荒山深处走。山路越来越陡,松林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只剩零星的碎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兵刃撞击声——有人在打斗。
陆川握紧剑柄,脚下加快了几步。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正被一头石甲蜥追得满林子乱窜。那少年背着一把比自己脑袋还宽的重剑,剑还没,只顾抱着脑袋跑,嘴里喊着“救命救命救命”,声音在林子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石甲蜥扑上去,尾巴横扫。少年往前一扑趴在地上躲过去,然后连滚带爬地继续跑,脸上沾满了泥和腐叶。
陆川拔剑冲了出去。脚下六合步斜前切进,闪过石甲蜥的正面冲撞,反手一剑——收锋式,刺中石甲蜥的眼窝。石甲蜥惨嚎一声,脑袋猛地一甩,陆川借着后退的力道拔剑,紧接着手腕一旋——回腕劲,第二剑刺进眼窝深处的软肉。石甲蜥踉跄了两步,轰然倒地。
少年趴在地上,抬头看着陆川,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好……好厉害!”
他爬起来,浑身上下都是泥,脸上糊着腐叶和泥浆,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多谢救命之恩!在下沈鸣,打南边来的——你刚才那招叫什么?那一剑刺进去立刻后退然后反手又刺,太快了我都没看清——你是哪个宗门的?还是散修?你这剑法谁教的?”
“……你先喘口气。”
“我喘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川。”
“陆川!好名字!简洁有力!”
沈鸣拍了拍身上的泥,伸出手来,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全是泥,又收回去在衣服上蹭了两下,重新伸出来,
“幸会幸会!今救命之恩,来必当涌泉相报——话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你师父呢?”
“道长在后面。”
孟道人慢悠悠地从林子里走出来,看了沈鸣一眼。
“又被妖兽追得喊救命?这山里喊救命的声音,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
“前辈教训的是!”
沈鸣拱手,姿势挺标准,
“在下沈鸣,南边散修沈铁峰的徒弟,跟我师父走散了,在林子里转了三天——”
“三天?三天都没走出去?”
“这片林子太大了,而且我方向感不太好……”
沈鸣挠挠头,
“其实也不是不太好,是很差。我师父说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我分得清上下。”
孟道人沉默了一瞬,转头看了陆川一眼。陆川面无表情地回看他。老道灌了口酒,嘀咕了一句
“一个闷葫芦一个话篓子,倒是一对”,
然后从两人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说:
“跟上。前面有水源,中午在那儿歇脚。”
三人找到一条山溪,在溪边生了火。沈鸣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啃了两口,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孟道人从溪里拎了两条鱼上来。
“前辈你这鱼怎么抓的?”
“山人自有妙计。”
“能不能教我?”
“不能。”
“为什么?”
“你话太多,鱼听见就跑了。”
沈鸣被噎了一下,转头看陆川。陆川正在烤鱼,没看他。沈鸣又转头看孟道人,孟道人正在喝酒,也不看他。他只好继续啃自己的饼,啃了两口又忍不住开口。
“陆兄,你们打算去哪儿?”
“往山里走。道长说深处还有几头适合练手的妖兽。”
“那我能跟着你们走一段吗?我一个人在林子里转了三天,连只兔子都没打着——不对,打着一只,但被它跑了。那只兔子跑得比我还快,我觉得它不是普通的兔子……”
孟道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包含了极复杂的情感——有嫌弃,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逗乐的痕迹。他说:
“跟着可以。两条规矩——第一,遇到妖兽你扛正面。你那把重剑不是摆设吧?”
“当然不是!我这把重剑重四十七斤,我师父说——”
“第二,”
孟道人没让他说完,
“少说话。”
沈鸣把嘴闭上了。闭了大概三息,然后又张开。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头暗绿色的大豹子?我前天晚上在林子里看到一双眼睛,吓得我一宿没敢睡。那眼睛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盯着我,盯了好久才走。”
陆川和孟道人对视了一眼。
“它不会来了。”
陆川说。
沈鸣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孟道人包袱里露出的一角暗绿色皮毛。
“你们把它了?!”
“道长的。”
沈鸣看着陆川的眼神从“救命恩人”变成了“救命恩人加豹英雄”,眼睛里写满了崇拜。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孟道人提前打断了他。
“别夸了,不是他的。他要真有那本事,就不会被豹子一爪拍飞了。”
“那也是参与了的!”
沈鸣很认真地替陆川辩解,
“我师父说,能站在比自己强的妖兽面前不退,就已经很厉害了。大多数人看见凝脉境妖兽第一反应是跑——我不就跑了吗。”
孟道人看了沈鸣一眼,又看了陆川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不是对陆川的剑法,是对陆川站在幽影豹面前没跑这件事本身。但老道没有说出来,只是灌了口酒,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
下午孟道人靠在石头上打盹,沈鸣凑到陆川旁边,压低声音问陆川的剑法师从、练了多久,那把铁剑上刻的“川”字是不是他自己刻的。陆川一一回答。沈鸣又问他为什么跟一个醉道士学剑,陆川想了想,说了一句陆川式的回答。
“他问我想不想学。我说想,就学了。”
沈鸣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下文了,忍不住追问就这样、没有别的了,比如什么惊天动地的拜师仪式、什么特殊的考验。陆川说没有,就是每天天不亮去河滩上练剑,练了两年。
沈鸣沉默了一瞬,然后露出个大大的笑来。
“我师父说,最简单的师徒关系才是最牢靠的。什么仪式、什么考验,都是虚的。愿意每天早上爬起来教你剑法的人,才是真师父。”
陆川没接话,但沈鸣这句话他记住了。
天色渐晚,沈鸣跟着他们一起扎了营。篝火噼啪响着,沈鸣的话终于少了些——不是被孟道人骂的,是累了。
他靠在石头上,重剑在身边的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最后彻底歪在一边,鼾声轻一下重一下。
陆川坐在火堆边,把铁剑横在膝上,看着火光发呆。孟道人还没睡,坐在对面的石头上,酒葫芦搁在膝上,忽然开口。
“那小子话是多,但人不坏。”
“我知道。”
“重剑的路子跟你正好互补。以后可以多搭。”
陆川偏头看了孟道人一眼。老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平时那种散漫的点评,更像是一个师父在帮徒弟盘算以后的路。
陆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他第一个同龄的朋友。虽然话多,虽然吵,但人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