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天一早，三人离开河滩继续往南走。

铁背苍熊的骨甲和熊皮捆成一捆由沈鸣扛着，熊胆和妖丹照例由孟道人收着——老道说这些东西拿到坊市上卖，比他们俩自己去叫价划算得多。

沈鸣问他为什么，孟道人说因为为师长了张老江湖的脸，往摊子前一站就知道什么东西值多少钱，你们俩站那儿人家一看是雏鸟不压价才怪。沈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问了。

沿着孟道人说的古道走了约莫三天，地势越来越平坦，山路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碎石路。路旁的松林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开垦过的荒地和零星的农田。

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老农，也有背着刀剑的散修。散修们大多步履匆匆，彼此擦肩而过时顶多点个头，不多说话。

第四天傍晚，前方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从山脚到半山腰，层层叠叠地挤满了高矮不一的房屋，青瓦灰墙，炊烟袅袅。一条主街从山脚盘到半山腰，街两旁挂满了各色幡旗，幡旗上写着“丹”“器”“符”“兽”等字样，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整座坊市笼罩在夕阳的金色余晖里，远远看去像一座嵌在山腰上的蜂巢。

“这就是坊市？”

沈鸣踮着脚尖张望，

“比我想的大多了！我还以为就是几间破房子围个圈——这简直就是座小城啊！你看那个幡子，写的是‘丹’，肯定是卖丹药的；那边那个写的是‘器’，肯定是卖灵器的——”

“进去之后少说话。坊市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们两个聚气境的小子，在这种地方最容易被盯上。财不外露，剑不离手。要是有人拉你们去角落里谈什么天大的便宜事，直接走。这天底下就没有便宜事会主动找上聚气境的散修。”

沈鸣赶紧捂住嘴表示自己一个字都不多说了，然后立刻发现这本做不到——因为坊市入口处就有一个摊位在卖烤妖兽肉串，摊主吆喝着“铁骨羊肉串三文钱一串十文钱四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香味顺风飘过来，沈鸣眼巴巴地看着，又转头看孟道人。

孟道人叹了口气说去吧去吧，沈鸣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抢了四串，自己吃了三串，递给陆川一串。陆川接过来咬了一口，是比粮好吃。

孟道人没跟他们进坊市，说在镇子外面等。临走时嘱咐陆川把豹皮和熊骨甲拿去东街的“百兽堂”卖，那是专门收妖兽材料的铺子，虽然压价比地摊狠一点但不会坑新人。

“记住——先看别人怎么卖，再自己卖。别一进去就掏东西，让人家一眼看出来你是第一次来。”

陆川点头，把老道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坊市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热闹。主街两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卖丹药的摊位上摆着五颜六色的小瓷瓶，卖符箓的摊位上摞着一叠叠黄纸，卖妖兽材料的摊位上挂着各种皮骨角牙，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苦涩、妖兽皮毛的腥臊和烤肉摊飘来的焦香。偶尔有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从人群中穿过，周围散修们纷纷让路。

宗门弟子的衣襟上绣着不同的标志——有的是一柄剑，有的是一团火，有的是一朵云——每一种标志都代表着一个势力。

沈鸣凑到陆川耳边压低声音说那是“剑气宗”的弟子，北边最大的剑修宗门，据说收徒最低要求就是凝脉境，他咽了口唾沫说这坊市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两人按孟道人说的找到东街的百兽堂。铺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刻着“百兽堂”三个字，字迹潦草但笔锋老辣。门口摆着一排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几只活的小妖兽——有长着三条尾巴的松鼠，有浑身鳞片泛光的兔子，还有一只缩在角落里的幼年风刃狼，正在用爪子刨铁笼的栏杆。

铺子里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在估价。他正跟一个散修讨价还价，散修拎着一张沾满血污的兽皮，说这是二阶妖兽青鬃狼的皮至少值三十灵石，掌柜摇摇头说青鬃狼的皮确实值钱但你这张皮剥得太烂到处都是刀口，最多十五灵石。

散修还想争辩，掌柜已经不看他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散修骂骂咧咧地走了，掌柜放下茶杯看向陆川和沈鸣。

“两个小哥第一次来？”

“你怎么知道。”

沈鸣脱口而出。

“老客不会站在门口看笼子里的三尾松鼠看半天。”

掌柜捋了捋山羊胡，

“卖什么？”

陆川把豹皮和熊骨甲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掌柜看了一眼，然后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一眼，拿起豹皮凑近了翻看皮毛和爪孔，又拿起一片熊骨甲对着光看骨纹，嘴里啧啧两声。

“幽影豹的皮，凝脉境中期，刀口平整，剥得净——剥皮的人手法很老道，不是你们俩剥的吧。这骨甲是一阶巅峰铁背苍熊的，骨纹清晰，甲片完整，捣碎磨粉至少能掺二十把剑。”

他放下东西摘下老花镜：

“豹皮十八灵石，熊骨甲十五灵石，打包给你三十三——幽影豹的妖丹你们有没有？有的话我可以再加五十。”

陆川摇头说妖丹不卖，掌柜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随你。妖丹留着冲关用确实比卖了划算。以后还有货直接来找我，老规矩不压价，新人也不坑。像你们这样拿得出凝脉境妖兽材料的年轻人不多见——希望以后还能再见面。”

他数了三十三枚低品灵石码在柜台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过来。木牌上刻着一个“百”字，背面印着百兽堂的兽爪标记。

“我的名片。下次来凭这个牌子收你的货多算你半成。这行做人脉比做买卖重要，你今天卖给我一张好皮，我就指望你下次再给我带好皮来。”

陆川收起木牌道了声谢，转身正要走，掌柜忽然又叫住他。

“小友，你那把剑用了多久了？剑上的缺口是跟熊打的时候崩的吧？铁是好铁，是上品精铁打的，打铁的人手艺也扎实，是把好剑。但毕竟是凡铁，凡铁碰妖兽，尤其是凝脉以上的，碰一次就多一个口子，碰不了几次就得废。”

陆川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掌柜。

“老先生有办法？”

“东街最里头有家铁匠铺，招牌叫‘淬锋’，专门给散修淬炼兵刃。你把剑拿过去给老板看看——他叫老铁，你告诉他是我介绍来的，他要是心情好说不定能给你淬一层骨粉，比现在硬三成。”

掌柜说完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再看他们了。

陆川把剑握紧了些。这是他爹打给他的剑，剑身上刻着“川”字，剑刃上已经有蛮牛崩的、豹子砍的、熊掌砸的三道缺口。他不想换剑，想让它变得更强。

两人出了百兽堂往东街深处走，找到了那家“淬锋”。没有招牌，没有幡旗，只是一间低矮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块铁砧形状的木板，板上用炭灰歪歪扭扭地写了“淬锋”两个字，连门都没关。炉火从门里映出来，把路面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屋子里传出来，节奏不快但极稳，一锤一锤像心跳。

陆川站在门口正要开口，屋里忽然响起一个粗哑的嗓音。

“站门口什么？要打铁就进来，不打铁就走，别挡着炉子的风。”

陆川握紧剑柄走进那扇低矮的门。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握着铁剑的手和剑身上那个“川”字都镀上了一层暗红的光。铁匠铺最里面，一个赤着上身的光头大汉正抡着锤子，头也不抬。

他正要开口——铺子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光头大汉手里的铁锤停在半空。炉火跳了两跳，映得墙上影子一阵乱晃。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陆川身后响起。

“把你手里那把剑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