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蛮牛的尸体倒在密林深处，血腥味被山风一卷就散了。

孟道人没带陆川原路折返，而是沿着山脊往下走。走了约莫两里地，林木渐稀，水声隐隐从下方传来。又走了一炷香，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山溪从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淌出来，水面宽约丈余，清澈见底。溪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和青石城河滩上的石头一模一样。

溪边有一块平整的巨石，石面被头晒得温热。孟道人二话不说往上一坐，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就在这儿歇几天。”

陆川把包袱放在巨石边上，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溪水冰凉，激得他一激灵。后背被蛮牛撞出来的淤伤被冷水一激，反倒不那么疼了。他洗掉手臂上涸的血渍，然后把铁剑，用衣角擦掉剑身上的污渍。剑刃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缺口。蛮牛鳞甲确实硬。

“剑不行了。”

孟道人瞥了一眼——

“你爹的手艺在铁匠铺里数一数二，但凡人铁匠打的剑，砍砍野兽还行，砍妖兽勉强。今天这头只是未成年的铁皮蛮牛，鳞甲还没完全硬化。要是碰上成年的，断的是剑不是鳞。”

陆川摸了摸剑刃上的缺口，没说话。

“不过你今天这一战，聚气算是往前迈了一步。被蛮牛撞飞那一下，你体内的灵气被到了极限，经脉反倒被撑开了一些。你感受一下丹田。”

陆川闭上眼。丹田处隐隐有一种酸胀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抻了一下，不是满，是比之前宽了一些。

“感觉到了。比之前多了些。”

“那就是进步。离聚气圆满还早，但方向是对的。凡人修炼，聚气这一步本来就慢——寻常人花上十年才能圆满，你才练了两年，别急。急出来的境界不扎实，一碰就碎。”

他顿了顿。

“凝脉是将来的事。现在先把基本功补上。今天教你三样东西。”

孟道人从巨石上跳下来，走到溪边的空地上，弯腰捡起一枯枝。

“第一样，步法。”

他用枯枝在沙地上画了六个点，呈六边形排列。

“这套步法叫六合步。六个方位，对应六种攻击类型的闪避方向。正前冲撞走斜前，侧向横扫退后侧移，高扑低扫往后跳，转身追击绕弧线——不复杂，就几个方向。但你要练到身体比脑子快。”

他开始演示。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从中心到任一点、从点到点，转换之间毫无停顿，灰布道袍在移动中发出轻微的风声。

“你来。”

陆川站到六边形中央。孟道人拿起枯枝站在他对面。

“我拿枯枝刺你，你用步法闪。不拔剑，只闪。被刺中一次，罚蹲马步一炷香。”

第一下刺过来，陆川下意识往右边跳，被枯枝戳在肋骨上，正中蛮牛撞出来的淤伤。他闷哼一声，捂着肋骨蹲下。

“马步。一炷香。”

一炷香后陆川揉着发麻的腿站起来。孟道人再次举起枯枝。这一回他忍住往右跳的本能，往左前方切进去——枯枝擦着后背划过去，没刺中。

“对了方向。但步子太大。步子大重心就高，下一击来不及调整。半尺就够——躲开半寸和躲开一丈，效果一样。”

又练了小半个时辰，陆川被戳中五次，蹲了五回马步。最后一次他闪过了连续三记连刺，脚下六个方位转换流畅，脚步没乱。孟道人扔了枯枝。

“步法先到这儿。第二样——”

他让陆川盘腿坐在溪边，闭眼静心。

“你现在聚气中期，灵气已经有了初步的流转路径。之前你感知灵气都是被动的——烫了，跳了，发胀了。现在要主动。这门心法叫观流术。把注意力沉到丹田，找到灵气汇聚的那一团，然后跟着它往外走。沿着经脉一路走下去，走到哪儿，心里要有数。”

陆川闭上眼。溪水声渐渐被他压到意识边缘，沉入一种半空灵的状态。他找到了丹田里那团灵气，顺着经脉往外探。手臂上的经脉走得很顺，一口气感知到指尖。腿上的经脉走到膝盖处卡了一下，那里有旧伤，灵气通过时微微刺痛。脊柱正中的经脉最宽，灵气走得最快。

口那道印记的位置，灵气每次流经时都会被吸进去一部分，隔了约一息又被吐出来。吐出来的灵气比进去时更烫，流速更快。

“观流术的要点不是快，是细。你能感知到灵气在每一段经脉里的速度差别，就算入门了。至于你口那道印子——它在帮你炼化灵气。吞进去的是普通灵气，吐出来的是更高的。这道印子不是死物，它在跟你一起成长。”

陆川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口。隔着衣襟，那道暗金色的雷霆印记微微发着热。不是灼痛，是一种持续的、平稳的温热，像一颗心脏在慢慢跳动。

“第三样，剑技。”

孟道人让陆川站起来，拔出铁剑，把他今天那一战的错误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击中之后第一时间后退拉距离，确认对方不动了再靠近——这叫收锋式。刺中之后旋腕往外抽，利用剑身弧度滑出来，不要硬拔——这叫回腕劲。不管对什么敌手，永远从最不舒服的角度攻击。绕盲侧、打背后、攻弱点，正面硬刚是最后的选择，不是第一选择——这叫盲侧击。”

他把这三招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三招合在一起，叫收锋三式。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养成习惯。”

陆川捡起木剑，站到溪边空地上。

“道长，我用木剑。你来攻，我试一遍。”

孟道人也不废话，捡起枯枝，一记直刺朝他口点来。陆川斜前切进，闪过枯枝，木剑顺势刺出——然后硬生生收住，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收锋式。

孟道人枯枝横扫。陆川后退接侧移，闪过之后木剑反手点出，手腕一旋，剑身划了半道弧线收回。回腕劲。

孟道人连续点刺，他后退。陆川脚下六合步连踩，忽然身形一转绕到孟道人侧后——老道身形微偏让了半步，但陆川的木剑已经递到了他腰侧半寸处。

“行了。”

孟道人扔了枯枝——

“三样都记住了。步法练六合步，心法练观流术，剑技练收锋三式。名字不用背，练到身上才是真的。”

陆川收起木剑，浑身被汗湿透了。他走到溪边捧水喝了几口，然后坐在巨石边上，靠着石头喘气。

暮色从山谷口慢慢压进来。溪面上的光斑渐渐暗了，水面从金色变成银灰。山林里的鸟叫停了，虫鸣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明天继续。把你那三招练熟了再说。聚气急不来，基本功比境界重要。境界是面子，基本功是里子。面子好看打不过人，里子扎实才活得久。”

陆川嗯了一声，闭上眼。手里握着那把刻着“川”字的铁剑，耳边是溪水声和虫鸣。

山谷深处雾气渐浓。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沉默地注视着溪边这一老一少。它已经跟了两天了。但它不动手。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