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除了海城,周边几个城市,同样翻不出鬼影来。
裴执算是彻底撂了挑子。
天涯何处无芳草,他裴大少爷的初恋,今儿就到此为止,爱谁谁。
一年后。
裴执回过神,才咂摸出不对味儿来,那三个傻,居然连着好几天没在眼前晃了。
这事儿搁以前,压不可能。尤其方大运那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这会儿倒好,集体玩失踪?
他摸出手机,一个电话劈过去:“人呢?你们丫死哪儿去了?”
那头闹哄哄的。
方锦运笑得跟只开了闸的猴儿似的,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秦霄在嚷嚷什么狗不狗的。
裴执眉头一拧。
什么玩意儿?这仨改行训上狗了?
“喂,裴执!”方锦运那破锣嗓子冲话筒喊,“赶紧的,麻溜儿滚来校门口西南街!给你看个稀罕景儿,碰上一超有意思的乐子!”
“无聊。”
裴执挂了电话,手机塞回兜里。
脚底下本来都迈出去一步准备回宿舍,又硬生生收住了。
行吧。闲着也是闲着,去瞧瞧是条什么“名犬”,能让傻们这么上心。
校门口,西南街。
还没走近,先听见一阵吆五喝六的动静。
“蹲下!”“转一圈!”“手伸出来——哎对,真乖!”
裴执脚步一顿,挑眉。
嚯。真训狗呢?这口令,训军犬呢?
走近了定睛一看——哪儿来的狗。
就那三个傻,围成一圈,中间杵着个矮不愣登、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子。
棒球帽破的,帽檐压得快怼进地里。一身衣服又旧又垮,版型丑得惊心动魄。脸也黑,没有眉毛,眼睛很小。往秦霄旁边一杵,活像个寄生肿瘤。
怀里倒是抱了一大堆零食,还夹着好几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
裴执挑眉,慢悠悠晃过去,语气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
“嘛呢你们仨?闲出屁了,跑这儿欺负小学生玩儿?”
嫌弃地“啧”一声,“出去可千万别说认识我,跌份儿。老子丢不起这人。”
温念雪听见这声音,整个人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是他。
是那个害她被哥哥罚了整整一晚上、还写了一千字检讨的大坏蛋。
还好哥哥最后心疼她,只让写了五个字就过关了。
可罚站一晚上是真的。腿都酸了好几天,她记仇着呢。
脑袋恨不得缩进脖子里,帽檐又往下拽了拽。
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哪能啊,人成年了,”秦霄笑眯眯,“再说了,我们这是献爱心,精准扶贫。白捡一条小狗。”
方锦运跟猴似的蹿到裴执身边,一把勾住他肩膀:“你丫可算来了!快,给你看个好玩的。身上带现金没?多来点儿!”
“就两三千。怎么着?你们仨家大业大的,还能缺钱?”
裴执被他勒得脖子一歪,没好气地甩开,从钱夹里抽出一小叠钞票。
“现金造完了,刚都喂狗了。”方锦运一把抽走钞票,扭头朝那少年招手,“小白狗,过来!给你加餐!”
那“豆芽菜”真就小步挪过来了。
裴执皱眉,看着对方走路的姿势——扭扭捏捏,娘们唧唧的,看得他浑身刺挠。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眉宇间的不耐几乎化为实质。
好像对方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娘炮气”会传染般。
方锦运抽了两张钞票递过去,语气像在夸宠物:“真乖,赏你的。”
少年帽檐下的眼睛“唰”地亮了,欢天喜地接过钱,还鞠了一躬,麻溜塞进怀里那个小破包里。
裴执嗤笑出声:“呵,还真跟饿了三天的野狗见了肉骨头似的,绝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好戏在后头呢。”方锦运下巴抬得老高,清了清嗓子,对少年发号施令,“握手。”
温念雪偷瞄了裴执一眼——
太好了,没认出来。
她乖乖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着。
“错了!”方锦运声音陡地拔高,“我说是左手了吗?你什么耳朵?”
她赶紧换右手。
方锦运粗鲁地拍了拍她后颈,嘴里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又从钞票里甩了两百过去。
裴执抱臂,语气懒洋洋的:“你们就为这?趣味真够低级的。出息。”
秦霄仰头灌了半瓶饮料,随手把瓶子往地上一扔:“小白,去,捡回来。”
温念雪又高高兴兴跑去了。
裴执:“……”
秦霄搭上他的肩:“这你就不懂了。普通见钱眼开的多得是,但这个——本没自尊这玩意儿。给钱就让嘛嘛,跟训狗一模一样,还是能听懂人话那种,多好玩儿。”
方锦运在旁边帮腔:“就是。几千块钱买条‘人形灵宠’,比养条狗都便宜,还能互动呢。不值?”
少年把瓶子捡回来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霄。
裴执:“……”
倒是挺有当狗的潜力。
秦霄哈哈笑。一把从方锦运手里夺过剩下那一沓钱,看都没看,劈头盖脸全甩在少年脸上,钞票散落一地,“都赏你了,捡吧。”
那少年不气不恼,摇着那条无形的尾巴,蹲下身开开心心捡钱,一张一张捡得眉开眼笑。
四双眼睛就那么看着。
裴执看着对方脏兮兮的袖口,嫌恶地掩鼻:“这种来历不明的,谁知道带没带病。你们爱训狗自己玩儿,让他离我远点。”
三个人都知道他有洁癖。
李正明推了推眼镜:“是有点影响观瞻。改天带他去置办几身行头,拾掇一下,至少看得过去。”
“犯不着儿。”裴执转身就走,“把这小叫花子弄走,看着碍眼。吃饭去,饿了。”
方锦运还想带着“小狗”一起去,刚张嘴:“哎,裴执,要不带上小白,让他……”
被裴执一记冷眼瞪回去。
“行行行,听你的……”方锦运举手投降,没好气地转向温念雪,“小白狗先滚吧。”
“明天同一时间这地方等着,今儿小爷没带那么多钱。明天来,给你多多的钱。不过提前告诉你,要玩儿点高难度运动,回去热热身听见没?别迟到,迟到一秒钟扣一千。”
温念雪乖乖点头。
方锦运看她那个闷葫芦样儿就来气。
他最受不了磨磨唧唧的人,伸手一把揪住她耳朵。
“你他妈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说话!阳刚一点!哑巴了?”
温念雪被吓得一哆嗦,帽子都歪了。眼眶红了一圈,但死咬着嘴唇没出声。
哥哥说过,在外面不能哭。哭了就露馅了。
秦霄赶紧拉开方锦运,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差不多得了。忘了出门前家里怎么交代的?你那少爷脾气收收,别动不动就上手。现在特殊时期,把人儿弄死了不好处理。”
方锦运撇嘴,甩了甩手腕子,嘴上还不依不饶:“我就是看不惯。你看他这娘们儿唧唧的怂样。我真想踹两脚,看他到底哭不哭。”
李正明不紧不慢接了一句:“可能岁数小,没经过事。底层挣扎的人,为了口吃的,尊严往往是第一个舍弃的。常态。”
“也是。穷鬼都这德性。”方锦运甩开手,忽然恶劣地笑了,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乐子”,“对了,小白狗。今天回去,去捡几坨狗屎,新鲜的。明天带过来。带过来——一坨赏你一万。”
“赏”字拖长了音,满是戏谑。
本是羞辱。
没想到少年眼睛“噌”地亮了。
方锦运乐了:“看!我说什么来着?见钱眼开的穷鬼。”
几人哄笑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裴执双手兜,背影挺拔又冷漠,对这场闹剧似乎毫无兴趣。
温念雪盯着裴执的背影,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这个人是大坏蛋。可是……钱不是坏蛋呀。
一万块。能买好多好多哥哥的时间,让他休息,不要工作。
哥哥说做人要讲信用。可那个凶巴巴的哥哥说要给一万块,万一他明天忘了,或者赖账怎么办?
毕竟那么多钱呢……
最终,对“信用”和“巨款”的担忧战胜了对坏蛋的害怕。
她捏着嗓子,使劲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粗粗的,朝着方锦运的背影喊:
“一、一万块……真给我吗?不、不骗人?”
方锦运头也不回,只抬了抬手,语气全是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傲气:“小爷缺你那点钱?一万块还不够我一条烟钱。明天带过来,小爷可以考虑给你五万。”
温念雪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好多钱啊!今天赚了好多好多钱!哥哥知道了肯定要夸她!
她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
可就在这时——
裴执的脚步猛然顿住。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针忽然扎进记忆深处某个被忽略的角落。
那小子刚才说话的音调,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还有那个矮不愣登的身形……在哪儿见过?
他皱眉,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金属壳。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转身,大步流星折返。
一把拽住那顶破棒球帽的帽檐,不由分说往上一掀。
少年吓了一跳,本能地抬手去抢帽子,但裴执动作更快。
帽檐掀起的瞬间,底下露出了一张黑黢黢的小脸,和一双骨碌碌乱转的眼睛——像只被人逮住后颈的小野猫,慌,但还在强装镇定。
裴执盯着这张脸看了三秒。
声音冷下来。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