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清晨六点十五分，闹钟未响，温让怀已睁开眼。
窗帘缝隙渗入的青灰色光线，勉强勾出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轮廓。屋内被简易隔断分成两半，窄仄得像牢房。
他侧过身，目光悄无声息落在对面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上。
那么多年，他早已习惯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她的存在。
温念雪还在睡，呼吸轻浅，怀里紧抱着兔子玩偶。
那玩偶的耳朵已经洗得发白，她却不许换。他只好用针线缝补，重新填充了棉花。
温让怀轻手轻脚起身，赤脚踩过地板。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肤色近乎透明，眼下是长期睡眠不足沉积的青黑，像一抹洗不掉的污渍。
镜灯嘶嘶作响，光线惨淡，将他眼窝的阴影切割得更深。
他注视自己片刻。
冷水拧开，扑上面颊。
再抬头时，镜中人已调整好表情。
人们喜欢这样的脸，信任这样的脸，会对着这样的脸毫无防备地敞开心扉、吐露秘密、给予机会。
系领带，穿西装，深灰色条纹配浅蓝衬衫。
镜子里的青年挺拔清隽，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树，枝叶扶疏，姿态温和，惹人亲近。
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从不示人的、幽暗的冷。
“念念。”他轻叩隔断木板，声音温和，“该起床了。”
隔断那头传来窸窣的翻身声，然后是带着睡意的、软糯的回应：“哥哥……”
“今天气温刚好，穿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吧。”他隔着门板说，声音平稳如常，仿佛随口一提。
他已经查过三遍天气预报，确认今无雨，气温十六到二十三度，风力二级。
那件裙子是棉麻质地，透气，适合这个温度。
他去年冬天就在打折季买好了，比她的尺码稍大一些
——虽然二十岁了，她或许还在长身体，要留出余地。
“……早餐在桌上。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我昨晚包的，放在保温盒里。草莓在冰箱第二格，我洗过了，去了蒂。”
他顿了顿。
“十二颗。你九颗，我三颗。”
隔断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小小的、压不住的笑声。
温让怀嘴角的弧度又真实了几分。
他走到桌边，从抽屉最里层取出那个智能手表。
银白色，表盘背面印着小小的星星图案，是他跑遍半个城市的电子城找到的款式。
他用两个月节省下来的生活费买的。
削减了自己的午餐，多接了两份家教的活。有定位、电子围栏、SOS紧急呼叫、心率监测。
他低头检查电量：百分之百。又检查了一遍定位功能，确认精准度在三米以内。
七点整，他推开隔断门。
温念雪已穿戴整齐，端坐在床边。
鹅黄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莹白得像新雪，长发用简单的浅蓝色发圈束起——他上个月买的那条。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清澈明亮，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念念今天有什么安排？”温让怀蹲下身与她平视。
“先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我知道内衣要单独手洗，哥哥教过。然后复习英语、做作业和跳舞。”温念雪认真地说，“下午想试试，哥哥教我的，那道红烧鲤鱼。”
温让怀安静地听着，目光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
她在成长。
他的念念
“好，注意用火安全。”
他点头，从包里拿出那个智能手表，动作很轻地托起她的手腕，
“来，戴上这个。如果出门，一定要戴着。”
表带调节过，现在刚好贴合她的腕骨。他低头调整卡扣，手指稳定，不差分毫。
“长按侧边这个键，可以直接让我知道你在哪里。按两次，自动发送定位给社区民警张叔叔，同时触发报警。心率异常会自动通知我——”
他顿住。
说得太多了。
他收敛语气，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平静：“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无论去哪里，都——”
“都要提前告诉哥哥。”温念雪自然地接话，
“是因为那个坏人可能还没有全部被抓住。我知道的，哥哥。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六年前，他们从那个地方逃出来时，温让怀报警端掉了一个拐卖儿童的窝点。
主犯落网，但还有个别在逃人员。
警方说风险很低，但他从来不敢赌概率。
概率是数学，是统计学，是冷冰冰的数字，数字坍塌可以再重新验算。
而温念雪只有一个。
温让怀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真懂事。”他笑着说，笑意从喉咙里漫上来，醇厚温和，“等警方确认所有涉案人员都归案了，哥哥带你去游乐园，坐摩天轮。”
“你答应的，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哥哥…也要，小心坏人。”温念雪闷闷地说。
“当然。”温让怀松开她，从公文包侧袋取出那个粉色手机，“这个也带着，万一手表没电。”
他递过去，
“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哥哥，才能保护念念。”
温念雪接过手机，郑重地点头。
七点二十，他必须出发了。
温让怀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温念雪站在窗边朝他挥手，晨光从她身后铺开一片温柔的金色。鹅黄色的裙摆微微晃动，像一株刚刚绽开的向葵。
他看了两秒。
“我出门了。”
“哥哥路上小心！”
门轻轻合拢。
锁舌咔哒一声扣入。
走廊里，温让怀脸上的温和像一张被揭下的面具，一瞬间褪尽。
那张方才还温润和煦、令人如沐春风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平静，死寂，底下藏着不可测的暗涌。
他垂下眼，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一遍走廊两侧。
“早啊小温！”隔壁门开了，买菜回来的李阿姨拎着菜篮，笑容满面，“这么早就去上班啊？真是辛苦！”
温让怀转过身。
不过零点几秒的时间——他的脸，重新变为无可挑剔的温和。
眼角微微弯起，唇线上扬到一个令人舒适的弧度，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晚辈的、恰到好处的谦逊。
“阿姨早。”他微微欠身，嗓音温和得像春午后的暖阳，“今天念念一个人在家，又要麻烦您多关照了。”
“哎哟跟我客气什么！”李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念念那孩子乖得很，中午我包饺子，给她端一碗去！你也别太拼了，看这脸色，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谢谢阿姨，您费心了。”温让怀再次欠身，目送她进门后才转身。电梯抵达，他步履从容地走入轿厢。
轿厢下行。
他盯着楼层数字，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
三秒后，屏幕亮起。
监控画面切了进来。
客厅、厨房、门口走廊。三个角度的广角画面，清晰度调到最高。他检查了移动侦测的报警阈值，确认一切正常。
然后看见温念雪正抱着兔子玩偶坐回沙发，小脸贴着窗户往外看。
电梯到达一楼。
温让怀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入内袋，步伐从容地走向地铁站。
早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
温让怀护着公文包站在角落，周围是疲惫的上班族和嘈杂的人声。
但他仿佛置身另一个空间，耳机里传来极轻的、实时同步的室内声音
——温念雪在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嗓音软糯。
他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实习的公司位于CBD核心区，玻璃幕墙高耸入云，映出灰色天空的倒影。
温让怀刷卡进入旋转门。前台的接待员对他微笑，他回以礼貌的问候。同批实习生与他寒暄，他一一应对，语气亲切又不逾越。主管路过时问了进度，他站住，清晰汇报，姿态稳重。
一切滴水不漏。
“让怀，陈总让你把上季度的市场分析整理出来，十点前给他。”带教老师递来一沓文件。
“好的，我马上处理。”温让怀双手接过，动作恭敬，笑容无可挑剔。
他坐在工位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工作中他的效率很高，但从不刻意表现，偶尔还会留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疏漏让带教老师指出来。
显得他很认真，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完美而难以亲近。
他太知道该怎么让别人舒服了。
十点零七分，报告准时发出。七分钟的余裕，足以显得他在检查，却又足够高效。
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时，他路过会议室。门没关严，里面隐约传来议论：
“温让怀那孩子真不错，这期实习生里拔尖的。”
“听说一个人带着妹妹？家里没别人了？”
“是啊，父母好像都不在了。能撑过来还这么优秀，不容易。”
“能力强，脾气好，又稳重。真难得。”
“长得也俊，待人接物让人如沐春风。啧，现在这么优秀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温让怀端着咖啡杯，倚在茶水间门后。
光线偏暗，他站在阴影里，垂眼看向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他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苦的。
他和煦如春风，是因为春风本身就是一种工具。春风让万物生长，也可以让万物在无知觉中腐烂。
他擅长这个。他生来就擅长。
在福利院时学会察言观色，在被推诿寄养的亲戚家学会乖巧懂事，在一次次被嫌弃的目光里学会收敛所有的锋利，变得温驯、无害、令人安心。
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狼，用温顺的皮毛藏住獠牙，等待那些轻视他的人露出破绽，然后逐一咬断它们的脖子。
他从不原谅。
唯独。
唯独那间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里，那个小小身影，不是他需要计算和表演的对象。
遇见温念雪之前，他的人生是贫瘠的，灰暗的，苦涩得没有一丝甜味。
世界的恶意他尝得太多，早就成了阴暗不外漏的怪物。
直到在那个拐卖窝点，他看见了垃圾桶角落里的她。
两岁。缩在纸板和垃圾之间，脸上是的泪痕和污迹，像一只被骤雨淋透的雏鸟，瑟瑟发抖。
唯独那双眼睛大得惊人。看向他的时候，盛满了怯生生的、小兽般的依赖与好奇。
“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那时他自己也不过七岁，骨瘦如柴，却朝她伸出了手。
她犹豫了许久，久到他几乎要放弃，才终于将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信任地放入他掌心。
那一握。
他便再未打算放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温让怀从回忆中抽离，低头点开屏幕。
是温念雪的消息：【哥哥，草莓很甜。我给你留了六颗，放在冰箱最里面，用蓝色的碗装着。】
他回复：【好。作业做完了记得休息眼睛。】
几乎秒回：【知道了。你也要记得喝水，杯子在你包里侧袋。】
温让怀看着这条消息，怔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探入公文包侧袋，摸到了那个保温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他打开，喝了一大口。
水很温暖。
不苦了。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