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午休时间，同事们结伴去餐厅。
温让怀以“要赶一份报告”为由婉拒。等所有人离开后，他迅速从储物柜取出另一个背包，走进卫生间。
三分钟后，穿着外卖骑手制服、戴着口罩和头盔的男人从侧门离开大楼。电动车停在两条街外，他跨上去，点开接单软件。
订单涌入。他扫了一眼，选了顺路的几单，拧动油门。
正午的阳光毒辣，汗水很快浸透制服内衬。温让怀穿梭在大街小巷，爬楼，送餐，说“祝您用餐愉快”，语气温和有礼。
没有人会将这个在烈下奔波的外卖员，与CBD写字楼里那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精英实习生联系起来。
一点四十，最后一单送到。
他靠在巷子阴凉处，摘下头盔，从背包里掏出早上准备的饭团，就着矿泉水大口吞咽。
手机震动。是温念雪发来的照片。
——阳台上，鹅黄色裙子，面前小桌上摆着简单的午餐，她对着镜头比耶。
阳光洒在她笑脸上。净，明亮。
温念雪：【念念要开饭啦，领居阿姨还给了饺子呢。】
温念雪：【哥哥工作辛苦，要按时吃饭！】
温让怀看着照片，眼底浮现真切的笑意。他回复：【看起来很好吃。念念真棒。】
温让怀：【哥哥会的。】
温让怀：【揉揉兔头jpd.】
吃完最后一口饭团，他重新戴好头盔。
两点整，准时回到公司卫生间，换回西装，将制服塞进背包。镜子里的他发型微乱，仔细整理，重新戴好眼镜。
推开隔间门时，他又是那个温和从容的温让怀。
“让怀？你没去吃饭？”同组同事惊讶。
“吃过了，楼下便利店买了点。”他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便利店包装的三明治，“要赶报告嘛。”
“你也太拼了……”
他笑着摇头，坐回工位。电脑屏幕亮起，打开工作文件，开始处理下午的数据。
四点的会议冗长。温让怀坐得笔直，认真记录，偶尔提出中肯建议。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分神计算时间——这个点，念念该午睡醒了。
果然，手机轻轻震动：【哥哥，我在看《熊出没》大电影，好看！】
他能想象她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专注看电视的样子。那是他努力想为她守护的、简单纯粹的快乐。
他快速回复：【嗯，放松一下。记得起来活动活动，别一直盯着屏幕。】
台上主管突然点名：“温让怀，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他从容抬头，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清晰：“我认为数据支撑还不够充分。如果能在第三部分的用户画像上做更细致的分层，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主管满意地点头：“说到点子上了。那你会后整理一份补充分析，明天给我。”
“好的。”温让怀微笑，在笔记本上记下。
会议结束，他高效完成主管交代的补充分析。六点二十，准时下班。
“让怀，一起走？”
“你们先走，我晚上还有家教。”他歉意地笑笑。
“不是吧？白天全职晚上还家教？要钱不要命啊！”
“没办法，要养家嘛。”他笑，语气坦然，“总得多挣点。”
在同事们理解的目光中，他挥手告别。
家教地点在城南，地铁四十分钟。
温让怀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算着开支：念念的舞蹈班该续费了。
她上周在商场橱窗看了好几眼那条缀着小珍珠的公主裙，三万块。
她喜欢，就一定要买。
念念值得世上一切最好的。还要买一双搭配的公主鞋。
冰箱里的水果该换新鲜的，她爱做小蛋糕，材料也得备着。还有下个季度的房租……
他睁开眼，打开银行APP。
余额的数字让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平静地退出。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又点开了一个软件。
复杂的K线图映入眼帘，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其中一支代码上，停留了片刻。
这支股他观察了许久，走势、基本面、市场传闻……一切都在他脑中过滤了无数遍。
机会或许存在，但启动资金是个问题。
要让他的念念过上真正优渥、无忧无虑的生活，像城堡里的公主那样被精心供养。仅仅靠打工和这点微薄的薪水，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快、更大量的积累。
家教的学生是个初三男孩，聪明但贪玩。
温让怀辅导他数学，两小时，时薪可观。他讲题耐心细致，思路清晰，男孩父母很满意，非要留他吃饭。
“不了，家里妹妹还在等。”他婉拒，笑容温和有礼。
“小温真是不容易……”女主人送他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袋水果，“带回去给妹妹吃。”
“谢谢您。”温让怀欠身，将水果小心地装进背包。
走出小区已近十点。
路过垃圾桶时，他面无表情地将那袋水果从背包里拿出来，扔了进去。
夜风微凉，他站在公交站台，拿出手机。
有几个未接来电和消息。从“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到“汤在锅里保温”，最后一条是：“哥哥，我看电视等你。”
温让怀拨通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哥哥？”声音带着困意。
“我快到了。”他声音放柔，“不是让你先睡吗？”
“想等你嘛……”含糊地说完，又打了个小哈欠。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她在窝里翻身。“那你快点回来，注意安全。”
“好。我尽快。”
公交车驶来。温让怀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位置。
电话那头呼吸声渐趋均匀——她睡着了，但没挂断。
他也没挂，将手机贴在耳边。
那平稳的呼吸声，是这个忙碌疲惫的夜晚里，最温暖的慰藉。
十一点二十，钥匙转动门锁。
温让怀轻轻推开门，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温念雪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旧兔子玩偶。电视轻声放着猪猪侠。
他关上门，反锁。走到沙发边，蹲下身看她。
睡着的温念雪毫无防备。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巴微微嘟着。浅粉色睡衣印着小星星，衬得皮肤越发白皙。
温让怀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极轻地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眼神暗了暗。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拉，盖住她的肩膀。
“念念。”声音很低，“去床上睡。”
温念雪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没醒。
温让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将她抱起——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她生病或做噩梦时，抱着哄她入睡。
她很轻，在他怀里像只倦怠的小猫。
“念念晚安。”
将她放进小床，掖好被角。正要离开，手却被轻轻拉住。
“草莓……”梦呓般咕哝。
温让怀愣了愣，随即想起早上的话。他轻声道：“哥哥会吃。快睡吧。”
温念雪在睡梦中满意地咂咂嘴，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温让怀站在床边，借着夜灯的光看她安静的睡颜。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他有些恍惚。
他轻轻退出小隔间，拉上布帘。
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中介的客户咨询和接的私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冷静。
凌晨两点。所有工作处理完毕。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卧室里传来温念雪翻身的细微声响，他静静地听着，听着。
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他。
不，有一盏。
他回头，看向那个被布帘隔开的小小空间。
那里睡着一个人，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家人。
夜很深了。
他简单洗漱，吃了温念雪煲的汤，在沙发上躺下。这间出租屋只有一张床，他坚持让给温念雪，自己睡沙发多年，早已习惯。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点开拍摄的检讨书。
写一千字检讨实在为难她，于是只叫她写五个字。
原以为她会写“哥哥我错了”。但小东西写的却是：
“□□□□□”
温让怀唇角上扬，眼底有了柔意。
他关掉屏幕。
天花板上有窗外透进的光斑，随着车灯移动而游走。他静静地躺着，听着隔间里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那上面有淡淡的、属于□□□的味道。水蜜桃味的，甜得发腻。
他深深吸了口气，在寂静的黑暗里，嘴角微微上扬。
还要更努力才行。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