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赵大宝带女朋友来了？还是在跟什么人谈判？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大宝已经关掉了屏幕，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心虚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毛晓鸥后脊背微微发凉。
她放下筷子，决定今晚不喝汤了。
改看戏。
赵大宝的异常，别人没注意，毛晓鸥可没漏掉。
她这个人有个职业病，做自由职业这几年，甲方跑单、乙方甩锅、中间商两头骗，她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谁表情不对、谁眼神闪躲、谁手机屏幕藏着秘密，她扫一眼就能闻出味儿来。
赵大宝现在这个状态，像极了那些在谈判桌上被甲方到墙角、又死撑着不肯认怂的乙方。
心虚，但还在硬撑。
毛晓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耳朵却竖了起来。
“大宝，你怎么不说话？”毛香芝吃了半碗饭，终于想起自己还带了个儿子，扭头冲赵大宝喊了一嗓子，“叫人了吗？你大舅二舅三舅都在呢。”
赵大宝从手机上抬起头，眼神茫然地扫了一圈，含糊地叫了声“大舅二舅三舅”，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然后立刻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大伯母李幺凤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毛香芝：“大宝是不是谈对象了？我看他一直发信息呢。”
毛香芝眼睛一亮，筷子往桌上一搁，嗓门提高了八度。
“哎哟，可不嘛！我跟你们说，大宝这回找的对象可好了，城里姑娘，在银行上班，长得也漂亮。俩人处了三个月了，我寻思着明年差不多就能办喜事了。”
满桌人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大伯母眼睛亮了——有新八卦可以嚼了。
二伯母嘴巴张大了——准备跟风。
堂姐毛晓燕嘴角微微上翘——等着看笑话。
笑得满脸褶子——外孙子要娶媳妇了，高兴。
只有毛晓鸥注意到，赵大宝在听到他妈说“明年办喜事”的时候，脸色白了一下，是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白。
“银行上班？那可不简单啊！”二伯母张荣梅立刻接话，“工资高吧？有五险一金吧？”
“那肯定有啊，正式工嘛。”毛香芝说得底气十足，但毛晓鸥注意到她没提具体哪个银行、什么岗位。
“那姑娘家里啥条件？”大伯母追问，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毛香芝笑容微顿：“家里……做生意的，条件不错。”
“做什么生意的？”
“呃……小买卖，小买卖。”毛香芝含糊地带过去，转头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毛晓鸥在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
以她对姑姑的了解，如果对方家里真有钱，毛香芝早就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吹一遍了。
现在这个支支吾吾的态度，只能说明一件事——要么对方条件没那么好，要么这桩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她纯粹是在饭桌上充面子。
两者都挺要命的。
堂哥毛峰林从角落探出头来，难得主动跟赵大宝搭话：“大宝，有照片没？让哥看看。”
赵大宝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毛峰林看了一眼，表情微妙，递给旁边的毛晓燕。毛晓燕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递给毛晓鸥。
毛晓鸥低头看，照片里的姑娘倒是挺好看的，五官端正，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件大牌的经典款风衣。
问题是那张照片明显是精修过的，磨皮磨得鼻梁都快没了，背景还被虚化成一团马赛克。
网图感拉满。
不是说是真人照片不像本人，而是这种修图风格，通常意味着本人和照片的差距，约等于买家秀和卖家秀。
毛晓鸥把手机还回去，笑着说了句：“挺漂亮的。”
多余的话一句没说。
赵大宝接过手机，表情明显松了口气，好像怕她说出什么难听的来。
毛晓鸥心说这孩子心里有鬼，而且鬼还不小。
正想着，她母亲郝晴天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呵呵地问：“大宝谈对象了？好事儿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毛香芝抢在儿子前面回答：“快了快了，过完年就带回来。到时候让哥嫂们都看看，帮忙把把关。”
“把什么关啊，你儿子的对象你自己看好就行。”大伯母酸溜溜地说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香芝啊，现在娶媳妇可不便宜，彩礼、房子、车子，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话戳到了毛香芝的痛处，她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彩礼好说，人家姑娘通情达理，不看重这个。房子嘛……大宝现在还年轻，先租房住也行，以后攒够钱了再买。”
大伯母“哦”了一声，拖了很长很长的尾音，那声调里的意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没房没车还想娶银行上班的城里姑娘？做梦呢？
毛香芝明显被这个“哦”字噎到了，但又不好发作，只能笑两声，低头扒饭。
毛晓鸥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把之前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赵大宝手机上的那条消息——“你姑家到底有没有钱？没钱我可不去。”
不是女朋友发的，是女朋友家里人发的。
或者，更有可能的是，赵大宝在跟某个人商量怎么应付女方家长，而那个“你姑家”指的就是毛香芝的娘家，也就是现在这桌人。
毛晓鸥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什么意思？赵大宝谈对象，要拿他们这些亲戚当背景板？还是说女方要上门考察，赵大宝想借亲戚们的家底来充场面？
她还没想明白，就见赵大宝噌地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妈，我出去打个电话。”
说完也不等毛香芝回应，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嘈杂。
大伯母和二伯母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用听都知道在编排毛香芝家的闲话。
毛香芝脸色不太好看，但强撑着笑脸跟说话。
毛晓鸥放下碗，跟母亲郝晴天使了个眼色，悄悄起身跟了出去。
院子里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看见赵大宝蹲在墙角，手机贴在耳朵上，压低声音在说话。
“我跟你说过了，我舅家条件还行……不是，你别听我妈瞎吹，我舅就是普通人家……那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我大舅家的房子说成我的吧？”
毛晓鸥脚步一顿，站在阴影里没动。
赵大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