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伯母李幺凤看热闹不嫌事大，瓜子壳一吐，笑着嘴。
“哎呀，老三家的，你们也太小气了。香芝都说了只借一年，你们家又不住，空着也是空着，帮帮亲妹妹怎么了？”
二伯母张荣梅立刻跟腔：“就是就是，一家人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这两个人平时跟毛香芝不对付，这会儿倒是统一了战线。反正借的不是她们家的房子，慷他人之慨，何乐而不为？
毛国庆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毛晓鸥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姑姑，我问你个事儿。”她的声音不大，但饭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毛香芝警觉地看着她：“什么事？”
“大宝那个对象，知道咱家的情况吗？”毛晓鸥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毛香芝一愣：“知道啊，怎么不知道？”
“那她知不知道，大宝结婚要借房子住？”
毛香芝的脸色变了。
毛晓鸥笑了笑，继续说：“姑姑，我不是不帮忙，我是怕帮倒忙。你想啊，女方要是知道大宝连婚房都是借的，而且还是借舅舅家的，人家心里能舒服吗？这要是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说？说赵家连套房子都拿不出来，打肿脸充胖子？”
这话说得很温柔，但每一句都戳在毛香芝的痛处上。
因为她心里清楚，赵大宝那个对象，本就不知道他们家什么条件。
女方那边一直以为赵大宝家境殷实，以为他在城里有房有车，这才答应继续交往。
要是让对方知道婚房都是借的，这门婚事十有八九要黄。
毛香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儿。
毛晓鸥没给她喘息的机会，转头看向赵大宝，语气更温和了：“大宝，姐问你一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赵大宝从她进门开始就心虚，这会儿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闷闷的：“姐你说。”
“你那个对象，见过咱家的人没有？”
赵大宝摇头。
“见过你妈嘴里说的‘舅家的房子’没有？”
赵大宝继续摇头，脸都快埋到碗里了。
毛晓鸥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为表弟着想。
“大宝啊，姐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婚姻这种事，最重要的是坦诚。你现在瞒着人家，等以后结了婚，人家发现你家的真实情况，到时候闹起来，你妈脸上挂不住，你媳妇受委屈，你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图啥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赵大宝，余光却在观察毛香芝的表情。
姑姑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精彩得像调色盘。
赵大宝被说得哑口无言，右手握着筷子，指节都捏白了。
终于听不下去了，放下酒杯，皱着眉说：“晓鸥，你少说两句。你姑姑就是提个建议，又不是你们。借不借的，好好商量，别把话说这么重。”
老太太照例出来和稀泥，表面上是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是在帮她女儿解围。
毛晓鸥转过头，冲甜甜一笑：“，我没说重话呀，我这是在帮大宝出主意呢。您想啊，大宝要是因为房子的事把婚事搞黄了，您不得心疼死？我这是在替您的外孙心呢。”
老太太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毛晓鸥这招叫“以退为进”。你不是爱打亲情牌吗？那我就用亲情来堵你的嘴。一切都是为了大宝好，你能说我什么？
大伯母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鸡爪都忘了啃。
她跟毛晓鸥斗了好几年，从来没赢过，但每次看毛晓鸥怼别人，她都觉得特别过瘾——只要矛头不指向自己就行。
毛香芝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不借就不借，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明显是气不顺。
毛国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圆场的话，被郝晴天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又闭上了。
毛晓鸥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水，神色如常。
她刚才那番话，一半是说给姑姑听的，一半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她家不是软柿子，谁也别想随便捏。
饭桌上的气氛冷了几秒，二伯母张荣梅赶紧打圆场：“哎哟，菜都凉了，快吃快吃。这鱼凉了就腥了。”
大伯母也跟着附和：“对对对，吃菜吃菜。晓鸥她妈，你那个红烧肉做得不错，再给我来一块。”
郝晴天笑着给大伯母夹了块肉，饭桌上的气氛总算缓了过来。
但毛晓鸥注意到，赵大宝全程没再抬头，而毛香芝虽然表面上在吃菜，眼珠子却一直在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晚上九点半，年夜饭终于吃完了。
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嗑瓜子，小辈们各自散开。
毛峰林又躲到角落里玩手机，毛晓燕拿着小镜子补妆，赵大宝借口上厕所又溜了出去。
毛晓鸥帮母亲把碗筷端进厨房，郝晴天压低声音问她：“你刚才出去，到底看见什么了？”
她想了想，决定暂时不把录音的事说出来，只简单说了句。
“大宝那个对象的事，没那么简单。妈你留个心眼，最近谁问咱家房子的事，都别说。”
郝晴天虽然老实，但也不是傻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收拾完厨房，毛晓鸥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
一间朝北的小卧室，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候的海报。她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把刚才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赵大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就跟阿姨说，我们家条件不差……我舅在城里也有房……反正他们也见不着面……”
毛晓鸥听完，把手机扣在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脑子里飞速转着。
姑姑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借房子，不像是临时起意。她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提出来，说明她心里已经盘算过了——
只要在场，只要“一家人”这三个字压下来，她三哥多半会松口。
今天没借成，不代表她明天不会换个方式再提。
而且，赵大宝那个对象的事，显然不只是“借房子充场面”这么简单。
女方家里在打听“你姑家有没有钱”，说明人家不是傻子，已经在摸底了。
毛晓鸥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大年三十还没过完，后面还有初一拜年、初二走亲戚、初五迎……每一天都是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