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默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躺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演练明天的每一个细节。系统的商城界面被他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十几遍，每一种道具的价格、效果、冷却时间都烂熟于心。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张明远的呼噜打得像拖拉机，刘洋磨牙的声音隔着两张床都能听见。陈浩的床铺在斜对面，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头发。

林默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去洗漱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借着洗漱间昏黄的灯光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额头的伤疤已经完全消失了，嘴角的裂口也愈合了，只有左眼眶下面那块青紫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细瘦的手指。一米七二，一百零五斤。就算身体素质提升了5%，他依然是个弱不禁风的竹竿。和赵磊那种一米八五、一百八十斤的体育生比起来，他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但他不需要和赵磊比力气。

他需要比赵磊聪明。

洗漱完回到宿舍，林默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一件净的校服换上。那件校服洗得发白，领口的标签早就磨没了，左边的袖口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他把校服拉平整，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把头发用水抿了抿。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不是因为变好看了，是因为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以前那双眼睛里只有灰暗和麻木，现在多了一点光，很微弱的光，但确实是光。

六点十分，宿舍楼的起床铃响了。

整栋楼瞬间活了过来，到处都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拖鞋踩地的声音、刷牙洗脸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声音。林默等室友们都起了床，才从床上下来。他不想和他们说话，也没必要说话。

从宿舍楼到教学楼要经过场，林默走在路上，感觉每个人都在看他。

准确地说，不是“感觉”，是“确实”。从昨天天台上下来之后，很多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以前大家看他的眼神里只有轻蔑和漠视，现在多了一丝好奇，好像在看一个“差点死了又活过来”的奇观。

“哎，那不是林默吗？昨天不是说要跳楼吗？”

“谁知道呢，怂呗，最后不敢跳了。”

“要我说他就是作秀，真要想死早跳了，搁那站着给谁看呢。”

“别说了别说了，赵磊来了。”

林默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赵磊正从场另一边走过来，身边跟着三个铁杆跟班——王大壮、李飞和周凯。这三个人和赵磊臭味相投，是赵磊在篮球校队的队友，个个膀大腰圆，走起路来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赵磊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着。他远远地就看到了林默，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大概他以为林默今天不会来上课了。

“哟呵，这不是跳楼哥吗？”王大壮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半条路都能听见，“昨晚在天台上站了那么久，怎么没飞下来啊？我看那高度挺合适的，一头栽下来脑浆子都能溅三米远。”

李飞在旁边笑出了声：“大壮你别说了，人家林默同学肯定是没想好落地姿势，今天回去再练练，明天再跳。”

三个人笑成一团，赵磊却没有笑。他盯着林默看了几秒钟，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林默悄悄发动了读心术——

【愤怒，强度85%】

没有具体的想法，只有一个清晰的情绪数值。85%的愤怒，对于一个平时本不把林默放在眼里的人来说，这个数值太高了。

赵磊在愤怒什么？林默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

“林默，”赵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昨天让你买的烟呢？”

林默抬起头，看着赵磊的眼睛。以前的他会低下头，会弯下腰，会缩成一团，会小声说“我没钱”，然后等着赵磊一脚踹过来。

今天他没有。

“我没买。”他说。

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

王大壮、李飞、周凯三个人同时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周围路过的学生也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向林默，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赵磊也愣了。他和林默打了三年交道，这是林默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不”。

“你说什么？”赵磊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林默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没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没有发抖，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至少表面上没有。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脊背挺得笔直，直视着赵磊的眼睛。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主动违抗欺凌者，黑暗潜能激活进度+2%。”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但林默没有分心去理会。

赵磊的脸涨红了，太阳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口几乎贴上了林默的脸。一股浓烈的洗衣液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男生运动后的汗味。

“林默，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赵磊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说一遍？”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十几个学生围成一圈，有人掏出了手机录像，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幸灾乐祸地笑。

“赵磊要动手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林默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赵磊叫板？”

“完了完了，这废物今天怕是要被打进医院。”

林默没有看那些人，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赵磊脸上。他注意到赵磊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昨晚没睡好。赵磊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要的前兆，那是焦虑的表现。

他在焦虑什么？

“赵磊，”林默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比自己重八十斤的壮汉，“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赵磊的眼神闪了一下。

“是因为担心我从天台上跳下去，你担责任？”林默继续说，嘴角慢慢上扬，“你昨天在楼下喊我的时候，心里在想——‘这废物不会真要跳吧？他要真跳了我可完蛋了。’对不对？”

赵磊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周围的学生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

“林默怎么知道赵磊在想什么？”

“瞎猜的吧？”

“可是看赵磊那个表情，好像猜中了啊。”

赵磊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恐惧迅速被愤怒取代。他一把抓住林默的校服领口，把林默整个人拽了起来，鞋尖离地三厘米。

“你他妈少在这装神弄鬼！”赵磊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告诉你林默，你最好给我乖乖听话，不然我今天让你从场上爬着回去！”

林默被拽着领口，呼吸困难，但他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去掰赵磊的手。他低着头，看着赵磊抓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手指粗壮，指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篮球训练磨出来的老茧。

这只手三年里打过他无数次。

“赵磊，”林默的声音因为领口被拽住而有些发闷，但依然平静，“你打我之前，要不要先想想你今天早上收到了什么消息？”

赵磊的手僵住了。

“或者说，”林默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要不要想想你爸今天早上给你发了什么？”

赵磊的表情彻底变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震惊。一种被戳中最隐秘的痛处的震惊。他的手慢慢松开，林默的脚落回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你……你怎么知道？”赵磊的声音低得只有林默能听见。

林默没有回答。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拽乱的衣领，然后转过身，从围观的人群中穿过去，朝教学楼走去。

他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个背影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赵磊站在原地，看着林默走远的背影，脸色铁青。

“磊哥，你咋了？”王大壮凑过来，一脸懵，“他怎么知道叔叔给你发消息了？”

赵磊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今天早上他爸发来的那条消息。

“赵磊，你再在学校惹事，下学期的生活费就别想要了。事还没跟你算账。”

这条消息，林默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

赵磊猛地抬头，看着林默已经走进教学楼的身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林默走进教学楼之后，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幕，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

昨天晚上，他用商城里的45罪恶值兑换了一次读心术LV2的试用。LV2的读心术和LV1完全不同，它可以在30秒内持续读取目标当前的思维，而不仅仅是情绪。虽然价格昂贵——45罪恶值只能用一次，而且试用效果只有LV2完整版的30%——但林默赌了一把。

他对赵磊使用了读心术LV2（试用版），读到的信息不多，但足够用了。赵磊今天早上收到的父亲的消息，赵磊母亲最近的事情，赵磊对林默跳楼的恐惧——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林默找到了赵磊的七寸。

一个人再强大，也有弱点。赵磊的弱点不是他不够狠，而是他有太多东西可以失去。

林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推开教室的门。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只有十几个人。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桌子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那是赵磊昨天来找他的时候弄的。他把书一本本捡起来，按照原来的顺序摆好，然后坐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给苏浅雪发了一条消息。

“到教室了吗？”

苏浅雪秒回了：“刚到，你呢？”

“已经到了。”

“你吃早饭了吗？”

林默想起自己昨晚说“明天开始换我给你带早饭”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没有，你今天帮我带了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带了，紫薯包和豆浆，你最喜欢的。你下来拿还是我上去？”

林默想了想，回了一句：“你等着，我下去拿。”

他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王思琪。

王思琪是赵磊的女朋友，也是苏浅雪的主要针对者之一。她长得很漂亮，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一头黑长直发披在肩上，校服裙改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但她的漂亮带着一股尖刻的味道，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看着锋利，其实只有架势。

王思琪看到林默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的跳楼哥吗？”她故意把声音抬高，让教室里的人都能听见，“昨天在天台上站那么久，最后没敢跳啊？也是，你这种人，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林默停下脚步，看着她。

王思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吗？”

林默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继续往外走。不是因为他怕王思琪，而是因为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赵磊。王思琪只是赵磊的附属品，解决了赵磊，王思琪自然就散了。

他不能把精力分散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这是反派的第一课——永远不要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林默下了楼，苏浅雪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净净的校服。晨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她的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前天晚上被王思琪扇的，还没完全消退。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林默！”她看到林默，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给你，紫薯包还是热的，我六点就去食堂了，排了好长的队呢。”

林默接过塑料袋，感觉到塑料袋底部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袋子传到他的手心。

“谢谢。”他说。

苏浅雪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谢谢——他以前也说谢谢——而是因为他说谢谢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很复杂，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苏浅雪说不上来，但她觉得今天的林默好像不太一样了。

“林默，”她迟疑了一下，小声问，“你昨天晚上……真的去天台了？”

林默没有否认：“嗯。”

苏浅雪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她伸出手，抓住了林默的袖口，手指攥得很紧。

“你别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林默，你别这样。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扛，你别一个人……你别一个人去做那种决定。”

林默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只手很小，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就是这双手，三年前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拉了他一把。就是这双手，无数次挡在他面前，为他挡住了数不清的拳脚和辱骂。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苏浅雪的手背。

苏浅雪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

以前林默从不会主动碰她。以前林默连抬头看她都很少，好像觉得自己不配。

但今天的林默，握着她的手，目光平静而坚定。他的眼睛不再闪躲，不再自卑，不再充满了灰色。

“浅浅，”他说，“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苏浅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先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笑容。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那就好。”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主动对他人产生保护欲，而非被保护状态。黑暗潜能激活进度+3%。当前进度：3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但林默没有理会。他松开苏浅雪的手，打开塑料袋，拿出那个紫薯包，咬了一口。

紫薯包很甜，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紫薯香味。他嚼了嚼，咽下去，觉得这是他三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浅浅，你昨天晚上说王思琪要告诉你一件事，”林默一边吃一边问，“什么事？”

苏浅雪的睫毛颤了颤。她犹豫了几秒钟，低声说：“她说……她说你初中时候的那件事，不是意外。”

林默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慢慢咽下嘴里的包子，喝了口豆浆，然后抬头看着苏浅雪。

“继续说。”他说。

苏浅雪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足勇气：“她说，你右手受伤，不是因为车祸。是因为你救我的那天晚上，有人在背后推了你一把，把你推到了车轮下面。”

风吹过场，卷起几片落叶。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默的手慢慢收紧，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知道是谁推的吗？”他问。

苏浅雪摇了摇头：“她不肯说。她说如果想让她说，就得答应她一件事。”

“什么事？”

苏浅雪咬了咬嘴唇，眼眶又红了起来：“她说……让我离开你。永远不要再靠近你。”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非常、非常危险的微笑。

“浅浅，你告诉她，”他把塑料袋叠好放进口袋，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我林默，会亲自找出那个人。”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