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早上七点,林默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被子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条纹,比前几天的任何一天都要亮。窗外的鸟叫得很欢,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弹一首快节奏的曲子。林默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鸟叫声,感觉整个人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他洗漱完,换上了一件净的校服。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他看了自己一眼——脸色还是白,但比上周好了一些。黑眼圈淡了,眼睛里有光。他抬起右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右手的神经再生进度已经超过一半了,写字虽然还是慢,但已经不会抖了。
他走出宿舍的时候,刘洋正好从外面进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门口,距离不到一米。刘洋看到他穿校服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侧身让开了路。
林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问话。你做好准备。”
刘洋的脚步停了一下,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我知道。该说什么我会说。”
林默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刘洋又说了一句:“林默。”
他停下来。
“那天晚上那件事……谢谢你。”
林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下了楼。场上有晨跑的人,穿着运动服一圈一圈地跑着,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林默穿过场,走到食堂门口,远远地就看到苏浅雪站在那个老位置,手里提着塑料袋,看到他走过来,笑着挥了挥手。
“今天给你带了肉包!”苏浅雪把塑料袋递过来,“你这两天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瘦了好多。”
林默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还冒着热气。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的味道很香,咬下去的时候有汤汁渗出来,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苏浅雪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默三两口吃完了一个包子,又拿起了第二个。苏浅雪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林默。
“林默,你昨天说买票去看海,是真的吗?”
“真的。”
“什么时候?”
“等事情结束,明天或者后天。”
苏浅雪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就带几件衣服就行了对吧?”
林默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嗯,就带几件衣服就行。”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是有人把钟表的指针拨慢了半拍。
林默坐在教室里,课本摊在面前,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等。等一个电话,或者一条消息,或者一个人走进教室来找他。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拉成了一细细的丝线,紧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十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沈煜发来的消息:“省里的人已经到学校了,在会议室和周海生谈话。你随时准备接电话。”
林默回了一个字:“好。”
十一点,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林默看了一眼,接了起来。
“林默吗?我是省公安厅督查总队的,姓陈。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方便的话现在来一趟办公楼四楼会议室。”
林默的心跳了一下。“好,我现在过来。”
他站起来,在老师和其他同学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一面鼓上。他走上四楼,走到会议室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锐利。他看到林默,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进来坐。”
林默走进了会议室。房间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有几瓶矿泉水和一些文件。桌子的一侧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才开门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个更年轻一些的短发女人,穿着深色的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桌子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人——周海生。
林默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周海生。他和照片上看起来差不多,五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已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到林默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好像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坐吧。”姓陈的中年男人指了指桌子末端的一把椅子。
林默坐下了。他坐在桌子的最末端,和所有的人保持着距离,像一个被叫进办公室谈话的学生。
中年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推到林默面前。“林默,我们长话短说。你上周提交的材料,我们已经核实的部分,和实际情况基本吻合。关于三年前那起车祸的事,我们需要你详细口述一遍当时的情况。”
林默看着那份文件,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周海生。周海生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桌上的某个点上,像是那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林默开始说了。
他讲了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讲了那辆面包车,讲了那只从背后推他的手,讲了倒在地上的血,讲了右手粉碎性骨折的诊断书,讲了三年里每一次被打、每一次被骂、每一次被踩在脚下。他讲得很平静,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经历。但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攥着桌角的手指已经发白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姓陈的男人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周海生。
“周海生同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海生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看了林默一眼,然后看向那个姓陈的男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微笑。
“我没什么想说的。该说的我早上都说过了。如果我确实存在行为,组织上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如果是因为我儿子的行为对我进行的指控,那我替他向这位同学道歉。”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了“组织上怎么处理”和“我儿子”身上。就像一个老练的棋手,在棋盘上每一步都留好了退路。
姓陈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朝林默点了点头:“林默同学,谢谢你今天来配合调查。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林默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一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周海生的声音,很低,像是手机响了。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心脏还在跳,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会议桌上周海生看他那一眼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个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之后得出的冷漠——你对我来说,还不足以让我产生情绪。
但林默不在乎。他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下午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浅雪,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行李箱,粉色的,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件夏天的衣服,旁边放着一双白色的凉鞋和一顶遮阳帽。“我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林默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明天早上。火车站见。”
“好!明天见!”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火车票,海,苏浅雪的笑脸,还有那个从初中就欠着的约定。
他闭上眼,嘴角是往上翘的。
傍晚的时候,沈煜来了电话。
“明天上午省里的人就走。周海生暂时停职接受调查,周铭那边的事也会启动司法程序。你赢了。”
沈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林默听出了平静下面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场仗打了多久?从沈煜开始收集材料到现在的摊牌,至少用了一年的时间。一个人用整整一年的时间在暗中筹备一件事,过程一定比结果更沉重。
“你那边呢?你爸的生意没事了?”
“没事了。周海生一停职,他以前卡我爸的那些审批就松了。我爸说有空请你吃饭,他亲自下厨。”
“不用了,替我说声谢谢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煜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林默,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周海生的桌前站住了没倒下去的人。”
林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说“谢谢”显得太轻,说什么其他的又显得太假。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我去看海。”
沈煜笑了一声:“去吧。你该休息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默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天空。
明天。明天他要坐火车去看海。和十八年来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一起。
“系统,”他在心里说,“明天的火车票,能不能提前买?”
“本系统不支持购票服务。但建议宿主提前下载购票APP。”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绑定系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