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升旗仪式结束后的第一个课间，林默被叫到了教导处。
教导处在一楼最东头，门上的牌子擦得锃亮。推门进去，教导主任周德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转着笔。
“把门关上。”周德明头也没抬。
林默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被叫进教导处，不是因为他闯了祸，而是因为他让赵磊当众跪下了。
“坐。”周德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默坐下了。椅子是真皮的，坐着很舒服，比他班主任办公室那把破木椅强多了。
周德明五十出头，秃顶，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他在这个学校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但林默这样的——一个被欺负了三年的废物突然让校霸当众下跪——他大概也是头一回见。
“今天早上的事，全校都看到了。”周德明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赵磊的父亲已经给校长打过电话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他说，如果学校不处分你，他就把学校告到市教育局。”周德明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你听听，一个施暴者的父亲，要告受害者。荒唐不荒唐？”
林默没有说话。
“但荒唐归荒唐，事情总要有个交代。”周德明靠在椅背上，看着林默，“赵磊给你下跪的视频，现在已经在网上传开了。学校压力很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林默说，“学校需要一个替罪羊。”
周德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一种“你小子脑子不笨”的认可。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周德明说，“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校长让我找你谈话，意思很明确——希望你在调查的时候，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赵磊会受到处分，但你也适可而止。”
“什么叫适可而止？”
“就是不要再往外扩散了。视频该删的删，帖子该撤的撤。剩下的事情，学校会处理。”
林默看着周德明的眼睛。这个五十岁的教导主任，在过去三年里从来没有为他说过一句话。每次他被赵磊打得鼻青脸肿地走进教导处，周德明都是一样的表情——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一句“又打架了？回去写检查”。
但现在，周德明在跟他谈“适可而止”。
“周主任，”林默说，“过去三年，赵磊打了我无数次。每一次，学校都是‘适可而止’。这一次，我不想再适可而止了。”
周德明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学校不处理赵磊，我就自己去处理。”林默站起来，“不是在网上发帖子，不是打回去，而是用法律的方式。三年的人身伤害、财产损失、精神损害，每一项都有证据。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赵磊已经年满十六周岁，可以追究刑责。”
周德明愣了。
他当了二十年教导主任，见过的学生无数，但从来没有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在教导处跟他谈“追究刑事责任”。
“你……”
“周主任，您帮我转告校长，我不需要学校替我出头，也不需要学校包庇赵磊。我只需要学校做一件事——公平处理。”林默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他深吸了一口气，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后劲。跟教导主任正面硬刚，这种事放在三天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叮！罪恶值+40。”
系统的提示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中午，林默没有去食堂。
他在教室里啃了一个面包，把手机上的消息全部处理了一遍。赵磊下跪的视频还在疯传，学校论坛上的帖子已经被管理员删了三次，但每次删完就有人重新发，像打地鼠一样。
最热的帖子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标题是《赵磊下跪内幕：林默手里有他妈的病历》。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连陈秀兰抑郁症的诊断书截图都贴了出来。
林默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把病历给任何人看过，这张截图是谁贴的？
他点开发帖人的主页，头像是一只黑色的猫，注册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升旗仪式结束后半小时。
这个人要么是赵磊身边的人，要么是——
林默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这个人不是要帮他，也不是要曝光赵磊，而是要把水搅浑。病历的事情一旦公开，赵家就会陷入更大的舆论危机，赵国良势必会疯狂反扑，而反扑的目标，自然是林默。
有人想借赵家的手来对付他。
“有点意思。”林默自言自语。
他把匿名用户的ID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命名为“未知对手”。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
张建国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导数大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林默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突然发现自己看不明白了。三年前，这种题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现在连题目都读不懂。
187分，全年级倒数第一。这个成绩不是赵磊打出来的，是他自己废掉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条疤痕还在，淡粉色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部。三年前医生说他的右手废了，他信了，于是真的废了。他不再写字，不再做题，不再考试，不再学习，像一个提前给自己判了的人。
但如果，右手没有完全废呢？
他拿起笔，试着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手有点抖，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一年级的水平，但至少能写。三年来他一直在用左手写字，右手几乎没怎么用过，肌肉萎缩了不少，但基本的抓握功能还在。
“系统，身体强化对右手的旧伤有效吗？”
“身体强化LV2已对宿主全身进行优化，包括旧伤部位。神经再生进度约40%，完全恢复需要更高级别的身体强化或专门的治疗类道具。”
40%。也就是说，他的右手已经恢复了四成。再过一段时间，也许真的能重新写字、重新考试、重新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林默握紧笔，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行字。这次手没那么抖了，字虽然还是歪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要重新学习写字。用右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默在教学楼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沈煜。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刚从图书馆出来。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柔和。
“林默，有空吗？聊两句。”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林默注意到周围经过的女生都在看沈煜，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偷拍。
这才是真正的校草。不是赵磊那种靠拳头和钱堆出来的“大哥”，而是天生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聊什么？”林默问。
“随便聊聊。”沈煜笑了笑，“去场走走？”
两个人并肩走向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像一幅构图失衡的画。
“今天早上赵磊的事，我看到了。”沈煜说，“说实话，我很惊讶。我认识赵磊三年了，从来没见他向任何人低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林默说。
“所以你找到了他的软肋？”沈煜侧头看了他一眼，“病历？”
林默没有回答，但心里咯噔了一下。病历的事情，除了赵磊和他身边的人，不应该有其他人知道。那个匿名帖子是今天中午发的，沈煜下午就知道了，要么是帖子传得太快，要么是——
发帖的人就是沈煜。
“别紧张，”沈煜笑了，“帖子不是我发的。但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发的。”
“谁？”
“你身边的某个人。”沈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后面跟着？你拿到了病历，马上就有人把病历发到网上。你让赵磊下跪，马上就有人把视频传遍全校。看起来你赢了，但实际上，有人在用你的手做事。”
林默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可能不是下棋的人。你可能只是一颗棋子。”沈煜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人在利用你对付赵家。等你把赵家搞垮了，你就是那颗被扔掉的棋子。”
林默沉默了。
沈煜说的这种可能性，他不是没有想过。从匿名帖子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他没有想到，沈煜会主动来告诉他这些。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默问。
“因为我也不喜欢那个人。”沈煜的笑容变淡了，“你我都知道，我说的是谁。”
林默盯着沈煜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但他什么都读不到。沈煜的眼睛像两面镜子，照出来的只有林默自己的倒影。
“刘洋。”林默说出了那个名字。
沈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默后背发凉的话。
“刘洋只是一个小角色。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棋手。”
说完，沈煜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默，小心你身边的人。有些人，看起来是你的朋友，其实是你的敌人。有些人，看起来是你的敌人，其实是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他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直延伸到场的尽头。
林默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煜的话，他该信吗？沈煜自己又是谁？是朋友还是敌人？还是另一颗棋子？
“叮！检测到关键信息，隐藏任务‘宿舍里的毒蛇’进度更新：已确认刘洋背后另有主使。当前进度：40%。”
林默把系统面板关掉，转身朝宿舍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苏浅雪发来一条消息。
“林默，你还好吗？今天下午沈煜找你嘛？”
林默的脚步停了一下。苏浅雪怎么知道沈煜找他？她看到了？还是有人告诉她的？
“你怎么知道的？”
“林雨桐看到你们在场上说话了。她让我问你，沈煜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林雨桐，苏浅雪的室友，那个圆圆脸戴眼镜的女生。她为什么这么关心沈煜跟他说了什么？她是怎么知道沈煜找他的？
他之前给林雨桐发消息问沈煜的事，她回得很详细，详细得不像一个“只知道一点”的人。
刘洋让他小心张明远，沈煜说刘洋背后有人，现在林雨桐也冒了出来。
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人，到底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丈量某种距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场上，沈煜正站在梧桐树下，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他比我想的聪明，但还不够聪明。继续盯着。”
收件人：林雨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