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四的整个白天,林默都在等。
等短信,等电话,等任何来自周铭的消息。但那个临时号码像沉进了水里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倒是沈煜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省里的人已经初步联系上了,让他周五晚上之前把材料整理好,随时准备传送。
林默没有回复。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从早上开始就阴着,厚重的云层压在临安市上空,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偶尔有一两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在天边低低地响几下就没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一场夏天典型的暴雨。雨点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一样砸在地面上,哗啦啦的声音盖住了校园里的一切。几分钟之内,场上就积起了水坑,雨水在地面上跳着,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林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这场雨。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浑身是血地躺在路面上,雨水冲走了他伤口流出来的血,也冲走了他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那个晚上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废物。三年后的今天晚上,他要去结束那一切。
“林默!”
苏浅雪从身后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蓝色的伞。她把伞撑开,举到林默头顶上,雨水砸在伞面上,砰砰砰地响。
“你又要去哪里?这么大的雨。”
“回宿舍。”
“我送你。”苏浅雪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很快被雨水打湿了。
林默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伞面太小,雨太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淋湿了大半。但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走着,脚步声踩在水洼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到了宿舍楼下,苏浅雪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她的头发湿了一半,贴在前额和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雨淋透的花。
“你上去吧,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苏浅雪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笑了,“你答应过我的,暑假去看海,不能反悔。”
“不反悔。”林默说。
苏浅雪撑着伞走了,蓝色的伞面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女生宿舍楼的入口处。林默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在雨中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看了他一眼。
他转身进了楼。
宿舍里只有陈浩一个人,戴着耳机在写作业。林默换了衣服,爬上床,拉好床帘,把手机调成静音。他想在今晚之前养足精神,但他睡不着。窗外的雨声太大,雷声太密,每一声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点,咚咚咚地敲在他的口上。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床帘顶端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那些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在水底看到的水面,波光粼粼,又远又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雨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短信,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消息。林雨桐发的。
“林默,沈煜让我告诉你,那件事他安排好了。明天晚上你会收到一个地址,把东西交到那里就行。”
林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林雨桐和沈煜之间果然有联系,而且联系比他想象的更密切。她不只是“喜欢过沈煜”那么简单,她现在是沈煜的传话筒。但她为什么还要在茶店里告诉他那些关于沈煜的事情?是沈煜让她说的?还是她自己想说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林雨桐,你是帮沈煜做事,还是帮你自己做事?”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我帮他做事。但我不想骗浅浅。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默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一些,像一辆正在开走的火车。
周五。
天没亮,林默就醒了。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青草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抹淡淡的灰蓝色,那是黎明前的天光。林默坐起来,掀开床帘,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三个人都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洗漱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眼眶下面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粉红色的痕迹都看不见了。他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偏白,但至少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了。右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力量感比上周强了不少。
身体强化LV2的效果还在持续发挥作用。他现在比三天前强壮了大约15%,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个风一吹就能倒的林默了。
他回到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把折叠刀。这是他从学校门口的杂货店买的,十五块钱,刀片不长,大概八厘米左右,但对于他的体重来说,已经足够造成一些伤害了。
他把折叠刀放进校服内袋里,又检查了一遍其他东西:手机、充电宝、两个U盘——一个里面是沈煜给的材料,一个里面是刘洋的聊天记录和录音。他犹豫了一下,把刘洋那个U盘放进了内袋的另一个夹层里。
然后他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几次。
今天要做的事,顺序已经排好了。晚上八点去老实验楼赴约,无论周铭想什么,他都要先见招拆招。如果周铭想他,他有威压LV2、痛觉屏蔽LV2和那把折叠刀作为底牌。如果周铭想谈判,他有U盘里的证据作为筹码。无论哪种情况,他都要活着出来。
然后是第二步——把U盘交到沈煜说的那个地址。第三步——等。等省里的人下来,等一切尘埃落定。
苏浅雪的消息是在中午的时候发来的:“林默,今天晚自习结束后我去找你,有东西给你。”
林默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了,换成了“晚上我有点事,明天再说吧。”他不能让苏浅雪在今晚靠近老实验楼,那里太危险了。
苏浅雪回了一个哭脸表情,然后说:“那好吧,明天一定要来找我。”
林默没有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坐在床上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数了无数次墙上的秒针,看着它走过一圈又一圈,从十二到十二。窗外的天从阴转晴又从晴转阴,云层时厚时薄,阳光时隐时现。
下午五点半,天开始暗了。夏天的天黑得晚,但今天的云层太厚,遮住了大部分的夕阳。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橙色,像一张被火烧过的旧照片。
林默从床上下来,换上了那件灰色连帽卫衣,把帽子拉起来。折叠刀在口袋里,两个U盘在内袋里,手机在侧袋里。他站在宿舍的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和三天前的眼睛不一样了,更有光,更冷,更稳定。
他出门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
场上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去吃晚饭了。林默穿过场,走那条通向老实验楼的小路。两旁的梧桐树叶被昨晚的雨洗得净净,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黄昏的光里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他走到老实验楼门口的时候,时间是七点四十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壁,等着。雨后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远处的喧闹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七点五十五分,一个人影从场方向走了过来。
周铭。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和上次见面时穿的那件一样。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像是来赴一个普通的约会。走到林默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
“你来得真早。”周铭说。
“你也不晚。”林默说。
周铭看了看老实验楼的门,又看了看林默:“进去?”
“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老实验楼。楼道里很黑,昨天那场暴雨让整栋楼更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湿水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周铭走在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白色的光柱照亮了台阶上的灰和碎石子。
他们上了三楼,走进了那间教室。
教室里的布置和上次林默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桌椅堆在墙边,中间一片空地,地上还留着蜡烛滴落的痕迹。周铭走到教室中央,转过身来,手电筒的光对着地面,不照林默的眼睛。
“我们直接说正事。”周铭说,“你手里有什么?”
“你手里有什么?”林默反问。
周铭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亮了亮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人站在老实验楼门口,灰色卫衣,帽子遮着脸,但身形一看就是林默本人。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侧面,显然有人在暗处拍了这张照片。
“你昨天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周铭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这栋楼里,不止我一个人在看着你。”
林默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走不出这栋楼。”周铭的语气和上次一样平静,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手里有证据,但你在临安市出不去。我爸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天晚上这栋楼周围不会有任何人靠近。你可以喊,可以叫,可以报警,但没有人会来。”
林默看着周铭的眼睛。读心术LV2再次启动,这次周铭的脑子里有一些东西了——不是空白,而是很多层交叠在一起的东西。得意,但得意下面有紧张;自信,但自信下面有不确定。他并不是真的无懈可击,他只是在硬撑。
“你说我走不出去,”林默慢慢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既然敢一个人来,就不会什么都没准备?”
周铭的眼睛里闪过一下微光,那一下很短,但被读心术捕捉到了。
【准备了什么?他手里有什么底牌?】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但没有打开。他只是拿着那把刀,让周铭看到。
“刀?”周铭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屑,“你觉得一把刀能挡住我?”
“我不需要挡住你,”林默说,“我只需要拖住你,拖到我的人来。”
周铭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被触动了某个开关之后的警觉。
“你的人?谁?”
林默没有回答。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昏暗的手电筒光里看起来有些瘆人。他不能告诉周铭他其实没有叫人——他在赌,赌周铭心里也有恐惧,赌周铭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一旦暴露会有什么后果。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林默说。
周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
“不管你叫了谁,现在打电话让他走。不然你现在就——”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林默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林默的身体经过两次身体强化之后,反应速度比以前快了将近两成,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快得超出了周铭的预料。周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手机晃了一下。
就是这半步。
林默抓住这个空隙,发动了威压LV2。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释放出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了周铭的喉咙。周铭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开始发颤,手指松开,手机掉在了地上。
“当啷”一声。
“你……”周铭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在喘不过气来,“你做了什么……”
威压LV2的效果——生理性恐惧、轻微窒息感,持续三十秒。
林默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铭蹲了下去。周铭的身体在发抖,那是纯粹的生理反应,不受意志力控制的原始恐惧。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双手撑着地面,像一条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林默蹲下来,和他平视。
“周铭,三年前你推我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喘不上气,浑身发抖,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死。你当时在看。现在轮到你了。”
周铭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恐惧。不是伪装,不是计算,而是纯粹的、彻底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时间还来得及,”林默说,“你现在打电话,让你的人撤走。我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威压的效果还在持续,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拼命地想摇头,但又不敢摇头。
三十秒到了,威压的效果消失了。
周铭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跑了三千米一样。他的脸上挂满了汗水和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的东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林默站起来,退了两步,把折叠刀收回了口袋。
“你走吧。”他说,“今晚的事,我不会追究。但你记住,你欠我的那一条命,我随时可以来取。”
周铭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成功。他的腿还在发软,扶着墙壁才能站稳。他看着林默,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但恐惧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开始重新长出来了——恨意,一种被羞辱之后翻倍了的恨意。
“林默,你不会永远这么好运。”周铭的声音沙哑,带着残余的颤抖,“你等着。”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上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林默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确认周铭确实走了之后,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后背全是汗,校服贴在内衣上,冰凉刺骨。他的手在发抖,那是威压用完之后的副作用——一次性释放这么大量的精神力,对目前的身体负担还是太大。他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感受着心脏从狂跳慢慢恢复平稳。
“叮!黑暗潜能激活进度+5%,当前进度:80%。”
“叮!主线任务‘猎人与猎物’进度更新:已成功压制目标周铭。当前进度:75%。”
林默睁开眼,看着教室的天花板。裂缝还和上次看到的一样,像一条黑色的蛇从这头爬到那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沈煜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解决了。地址给我。”
沈煜秒回了一个地址,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了老实验楼。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地上,把整座校园照得朦朦胧胧。林默走在月光里,脚步比来时轻松了一些。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实验楼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陈旧而安静,像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老人。三楼的窗户里没有灯光,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今晚过后,那栋楼里埋着的东西,将永远不会再被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