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
早上八点，陆渊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摸过手机一看，是老赵打来的。
“小陆，刀做好了！”老赵的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你要是有空，过来看看？”
陆渊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五分。他昨晚做俯卧撑做到手臂发酸，一觉睡到现在，居然睡了整整八个小时——这身体还是太弱了。
“好，我一会儿过去。”陆渊坐起身，“老赵，你老婆孩子接了吗？”
“接了接了！”老赵说，“昨晚连夜接过来的，折腾到半夜。我老婆还骂我神经病，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非要挤到铺子里来。小陆，你到底……”
“我到了再说。”陆渊打断他，“一个小时。”
挂断电话，陆渊洗漱完毕，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往老赵的机械厂走。
街上的人已经开始多起来。上班族行色匆匆，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骑着电动车穿梭，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队。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祥和。
陆渊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味道不错。
他想起前世末世后第三年，有个人拿一块发霉的馒头换了他一把军刀。那块馒头被那人当宝贝一样捧着，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就着凉水吃了三天。
现在这两块钱一个的包子，再过二十几天，能换一条命。
二
八点五十，陆渊到了老赵的机械厂。
铺子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上堆满了行李。一个穿着花睡衣的女人正叉着腰站在门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赵铁柱！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要搬到这破地方来住？！儿子今天还要上学呢！学校那么远怎么去？！”
老赵缩在铺子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假装在擦桌子，嘴里嘟囔着:“小声点，小声点……”
“小声个屁！”女人冲进去，“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老娘跟你没完！”
陆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前世他认识老赵的时候，老赵已经是孤家寡人了。他从来没听老赵提过老婆孩子，后来才知道，老赵的老婆在末世第一年就死了，死因是出去找食物的时候被一群混混糟蹋后害。老赵的儿子那时候才十岁，没熬过第一个冬天。
眼前这个泼辣的女人，还有那个躲在女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的小男孩，就是老赵末世前最后的家人。
陆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要把这两个人留住，不管用什么代价。
“嫂子好。”陆渊走进去，笑着打了个招呼。
女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谁啊？”
“他就是陆渊！”老赵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赶紧凑过来，“小陆，这就是我老婆，姓王，你叫王姐就行。那是我儿子，赵小虎。”
王姐的目光在陆渊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的包子上:“你就是那个花五万块让老赵打刀的人？”
“是我。”陆渊点点头。
王姐的眉毛竖起来:“你一个小年轻，买刀什么？是不是想什么坏事？我跟你说，我们家老赵老实，你可别坑他！”
“妈——”赵小虎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小声说，“我想吃包子。”
陆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个包子，递过去:“给你。”
赵小虎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王姐一把抢过包子，瞪了陆渊一眼:“谁要你的东西！”然后把包子塞回儿子手里，“吃吃吃，就知道吃！”
陆渊也不恼，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现金递过去:“王姐，这是我给老赵的工钱尾款，五万。你们一家搬到这儿来住，确实委屈了。要不这样，你们先去附近找个宾馆住几天，等我这边忙完，再给你们安排个舒服的地方。”
王姐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五万块，厚厚一摞，陆渊就这么随手递过来，跟递一张纸巾似的。
“你……你什么意思？”王姐的声音小了一些。
“没什么意思。”陆渊把钱塞到她手里，“老赵的手艺值这个价。王姐，这几天你就带着小虎先在宾馆住着，想吃啥买啥，别省着。等过些子，我给你们找个更好的地方。”
王姐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老赵。老赵也是一脸懵，他只知道陆渊给了五万定金，没想到尾款也是五万——这才几天，十万块就砸进来了。
“小陆，”老赵咽了口唾沫，“你这……这也太多了。那批东西用不了这么多钱。”
“多的算奖金。”陆渊拍拍他的肩膀，“老赵，我跟你说过，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单子。”
王姐的眼睛转了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哟，小陆啊，你看你这么客气，来来来，快坐，老赵你愣着嘛？倒茶啊！”
三
一家三口挤在铺子后面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王姐把床上的衣服往旁边一推，让陆渊坐在床沿上，自己张罗着倒水。
陆渊没坐，他走到老赵的工作台前。台子上摆着几把已经做好的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
刀身长约三十公分，略带弧度，刀背厚实，刀刃开得非常锋利。刀柄缠着防滑绳，握在手里很舒服。陆渊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立刻沁出一丝血珠。
“好刀。”他说。
老赵咧嘴笑了:“那当然，我用的都是好钢。这种刀你拿去砍骨头都不会卷刃，只要不拿去砍铁，用一辈子没问题。”
陆渊把刀放下，又拿起旁边那伸缩长矛。矛头是菱形的，开了血槽，杆子是空心钢管，可以伸缩。他按了一下卡榫，矛头“噌”地弹出来，变成一米五的长矛。
“这个呢？”
“这个更绝。”老赵凑过来，“你看这个卡榫，我重新设计过的，比你的图纸牢多了。你试试，使劲戳。”
陆渊对准墙角一个旧轮胎，一矛刺过去。“噗”的一声，矛头直接穿透轮胎，钉进后面的墙里。
“牛。”陆渊由衷地赞了一句。
王姐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老赵，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要人啊？”
“丧尸的。”陆渊随口说。
王姐愣了一下:“啥？”
陆渊没回答，把矛收回来，看向老赵:“老赵，这批东西我很满意。接下来还有第二批，第三批，量会越来越大。我需要你专门给我做这个，其他活儿都推了。”
老赵犹豫了一下:“小陆，你到底要这么多武器嘛？你实话跟我说。”
陆渊看了看王姐和赵小虎，又看看老赵，沉默了几秒。
“老赵，”他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让你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吗？”
老赵摇头。
“因为再过二十六天，这座城市会变成。”陆渊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时候满大街都是吃人的怪物，十个活人里活不下来一个。你这些刀和矛，就是用来砍那些怪物的。”
屋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王姐笑出声来:“小陆，你这孩子，是不是看丧尸片看多了？哈哈哈——”
老赵没笑。他看着陆渊的眼睛，那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小陆，你说真的？”
“真的。”
王姐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看老赵，又看看陆渊，脸上的表情从好笑变成惊恐:“你……你们什么意思？”
陆渊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王姐，你看这条街，现在多热闹。二十多天后，你再看。到时候你连门都不敢出。”
王姐的脸色白了。
老赵咬了咬牙:“小陆，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渊转过身，看着老赵:“老赵，我问你，你是不是在部队待过？”
老赵愣了一下:“是……你怎么知道？”
“你左腿的伤，是在西南边境执行任务时留下的。”陆渊说，“那次任务一共去了十二个人，活着回来的只有四个。你是其中一个。”
老赵的眼睛瞪大了。
“你退伍后拿了一笔安置费，开这家修车铺，但被人骗了，投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陆渊继续说，“你老婆的娘家嫌你没本事，过年都不让你们回去。你儿子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说他爸是个瘸子。”
老赵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小陆，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老赵突然想起第一次见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那双眼睛里就藏着什么东西——那不是一个二十多岁小伙子该有的眼神。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赵的声音发颤。
陆渊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我是个想活下去的人。而且我想让你，还有你老婆孩子，也活下去。”
王姐在旁边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赵小虎倒是没什么反应，还在啃那个包子。
四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老赵先开口:“小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我能做什么？”
“做你现在做的这些。”陆渊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刀和矛，“我需要大量的冷兵器。枪会卡壳，会打完，但刀不会。在那种地方，有一把好刀，就等于多一条命。”
老赵点点头。
“而且不只是做武器。”陆渊继续说，“等过了那几天，我需要你帮我改造很多东西。汽车、发电机、防御工事……你是机械方面的高手，我需要你。”
老赵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我专门给你活？”
“对。”陆渊说，“我给你建一个工坊，你当工坊主。你想要什么材料我给你买，想要什么工具我给你弄。你只需要专心做你擅长的事。”
老赵咽了口唾沫。
王姐在旁边小声问:“那……那工资呢？”
陆渊笑了:“王姐，工资你开。”
王姐的眼睛也亮了。
老赵瞪了她一眼，但没说话。
陆渊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工作台上:“这里面有二十万。老赵，这是预付的工钱。你先拿着，这几天就开始准备材料，能做多少做多少。等过些子，我再给你拿更多。”
老赵看着那张卡，手都在抖。
二十万。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小陆，”老赵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渊看着他，认真地说:“老赵，因为你有本事。在这个世界上，有本事的人值得活下去。”
他没说的是:前世你死得太早了，这一世，我要你活着，要你活得好好的。
老赵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那张卡，塞进兜里。然后他看向王姐:“老婆，去把门关上。”
王姐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把卷帘门拉下来。
屋里暗下来，只剩一盏昏黄的灯。
老赵走到陆渊面前，站得笔直，用标准的军姿敬了个礼:“陆先生，我赵铁柱，以后跟你了。”
陆渊伸手按下他的胳膊:“老赵，不用这样。以后叫我小陆就行。”
“不行。”老赵摇头，“你是老板，得叫先生。”
王姐在旁边凑过来:“那个……陆先生，我们家小虎的学校怎么办？还上不上？”
陆渊想了想:“上。但每天必须有人接送。老赵你接送他们，别让孩子一个人走。”
“行。”
赵小虎突然举起手:“叔叔，真的有丧尸吗？它们长什么样？”
陆渊低头看着他，这个前世没能活过第一个冬天的孩子，现在正睁着大眼睛，一脸好奇。
“小虎，”陆渊蹲下来，“如果有丧尸，你最想做什么？”
赵小虎想了想:“我想用爸爸做的刀砍它们！”
老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砍你个头！到时候你给我躲好！”
陆渊笑了。
他站起身，对老赵说:“老赵，你这边尽快准备。我需要的东西清单回头发你手机上。还有，从今天开始，囤吃的喝的，越多越好。这附近有超市吗？”
“有，街口就有一个。”
“好。王姐，这几天你就负责采购。米面油盐，罐头方便面，能买多少买多少。钱不够跟我说。”
王姐连连点头:“好好好！”
五
从机械厂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阳光正烈，街上的人更多了。陆渊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种强烈的荒诞感。
这些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
他想起刚才老赵的眼神——那是一种找到希望的眼神。前世的老赵，在末世里活了三年，最后死在一场背叛里。这一世，他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陆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十分。
下午三点还要去见那个军火贩子。还有时间，先去吃点东西。
他走进街口那家拉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
等面的功夫，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陆先生？”那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我是苏念。昨天晚上你约我今天下午五点的，还记得吗？”
陆渊想起来了:“记得。苏医生，地点你定了吗？”
“定了定了。”苏念说，“就在我们医院对面，有个叫‘遇见’的咖啡厅。你五点到就行。”
“好。”
“那个……陆先生，”苏念的声音有点犹豫，“你说的那个工作，年薪真的五十万？”
陆渊笑了:“真的。苏医生，你不用担心我是骗子。见面聊你就知道了。”
“……行吧。那下午见。”
挂断电话，面上来了。
陆渊拿起筷子，埋头吃面。
隔壁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情侣。女的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男的凑过去看，嘴里还说着“这有什么好笑的”。
陆渊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女孩长得很像安雪——不是长相，是那种笑起来的弧度。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很烫，但心更烫。
安雪，陈默，你们等着。
吃完面，陆渊走出拉面馆，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表，最后拿出手机，给秦墨染发了条微信:
“秦经理，大厦清租的事进展如何？”
一分钟后，秦墨染回复:
“已经通知了三分之二的租户，大部分愿意配合，有几家闹事的，我在处理。”
陆渊回:“好。下午我去大厦一趟。”
发完消息，他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北郊，废品站那条路。”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北郊那边可偏，你一个人去废品站嘛？”
陆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找人。”
司机不再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的高楼慢慢后退，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
陆渊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
还有二十六天。
命运的齿轮，已经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