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
早上八点，地下三层的灯光准时亮起。
陆渊睁开眼睛，发现所有人都已经醒了。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秦墨染在物资区清点，老赵在检查武器，林小夕盯着监控屏幕，苏念坐在角落里翻书但明显心不在焉，夏清欢在活动筋骨，六个保安围在一起小声嘀咕。
赵小虎蹲在地上，用小木刀戳一只想象中的丧尸，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王姐一把把他抱起来:“别闹。”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陆渊站起来，走到储水池边洗了把脸。水很凉，让他彻底清醒。
他看了看手机——早上八点十七分。
距离末世爆发，还有七个小时。
二
上午十点，林小夕从机房里探出头。
“陆先生！您来看看！”
陆渊走进机房，屏幕上是几十个监控画面。平时这个时间，街上应该人来人往，但现在——
行人稀少。
偶尔有人匆匆走过，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神色慌张。街上的车也少了，好几条路都空荡荡的。那家早餐店关了门，超市也关了门，连药店都拉下了卷帘门。
林小夕切换画面:“您看这边。”
那是市中心的一个路口。几十辆车堵在一起，动弹不得。有人在按喇叭，有人下车吵架，还有人脆弃车跑了。
“那边呢？”陆渊指着另一个画面。
林小夕调出来。那是一个地铁站入口，铁栅栏已经拉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秦墨染走过来，看着屏幕，声音有些发抖:“已经开始乱了。”
陆渊点点头，没说话。
夏清欢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画面，突然问:“咱们就这么等着？”
陆渊看着她:“不然呢？”
夏清欢想了想:“也是。”
三
中午十二点，王姐做了午饭。
没人有胃口吃。
红烧肉罐头炖土豆，米饭，还有一瓶老妈，平时大家抢着吃，今天每个人都只扒了几口就放下了。
赵小虎倒是吃得香，一边吃一边问:“妈妈，怪物什么时候来？”
王姐瞪他一眼:“吃你的饭。”
陆渊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完。吃完他去盛第二碗，坐在箱子上继续吃。
夏清欢看着他，忍不住说:“你胃口真好。”
陆渊头也不抬:“吃饱了才有力气活。”
夏清欢愣了一下，然后也去盛了第二碗。
苏念看着他们俩，突然笑了。她端起碗，也开始吃。
秦墨染深吸一口气，端起碗。老赵跟着端起碗。林小夕放下电脑，端起碗。
六个保安互相看看，也端起碗。
王姐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湿。她低头扒了口饭，小声说:“都吃吧，吃饱了再说。”
四
下午两点，所有人都集中在生活区。
没人说话，只有通风管道的嗡鸣声。
林小夕把笔记本电脑抱出来，屏幕上是几十个监控画面。她时不时切换一下，看看外面的情况。
街上已经几乎没人了。偶尔能看到一两辆车开过，都是飞快的。有几处地方冒着烟，不知道是哪里着火了。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警报声，呜呜地响个不停。
“两点半了。”秦墨染小声说。
陆渊坐在储水池边，看着水面。他的右手放在水里，指尖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蓝光在闪烁。
夏清欢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战术刀。
老赵把最后一批刀发下去，每人一把，包括王姐。王姐握着刀，手在抖。
赵小虎举起他的小木刀:“我也有！”
没人笑。
苏念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冥想。
六个保安聚在一起，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不停地看手机。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但他们还是习惯性地刷着。
林小夕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
五
下午三点整。
“三点了。”有人小声说。
所有人都看向陆渊。
陆渊看着水面，没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通风管道嗡鸣着。头顶的灯亮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警报声。
三点零五分。
三点十分。
三点十五分。
林小夕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秦墨染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老赵把王姐和赵小虎护在身后。
苏念睁开眼睛，看着陆渊。
夏清欢握紧了刀。
三点十七分——
一声尖叫划破宁静。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尖又利，像是有人在遭受极大的痛苦。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尖叫从四面八方响起。
林小夕面前的监控画面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全部变成了雪花。
“信号断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秦墨染冲到另一个屏幕前——那是大厦内部的监控，还亮着。
画面里，大厦正门外的那条街上，一个人突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旁边的人想扶他，那人突然抬起头，一口咬在扶他人脸上。鲜血喷溅。
紧接着，更多的人倒下，更多的人爬起来，更多的人扑向身边的人。
街上瞬间变成了。
六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屏幕，看着那些画面。
有人被扑倒，有人在跑，有人开车撞进人群，有人从楼上跳下来。尖叫声、刹车声、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恐怖。
秦墨染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王姐把赵小虎紧紧抱在怀里，捂住他的眼睛。
一个年轻保安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真……真的……是真的……”
老赵的手在抖，但他死死握着刀。
苏念脸色惨白，但还站着，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小夕的眼镜歪了，她手忙脚乱地扶正，继续敲键盘:“我……我试着接其他摄像头……”
只有夏清欢，她看着那些画面，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妈的，真来了。”
陆渊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画面。那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复杂的平静——像是一个看过无数次的人，终于又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开始了。”他说。
七
大厦内部的监控还在运作。
一楼大堂里，几个保安躲在值班室里，惊恐地看着外面。街上的人往大厦这边跑，拍打着玻璃门，喊着救命。但铁栅栏锁着，他们进不来。
一个人被丧尸扑倒，就在门口，隔着玻璃，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被撕咬的过程。
一个保安吐了。
另一个保安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秦墨染咬着牙，看着那些画面，突然说:“那些保安……我们得救他们！”
陆渊看着她:“怎么救？”
秦墨染愣了一下。
陆渊指着屏幕:“他们在一楼，我们在负三层。中间隔着两层楼，几十个出口。现在冲上去，除了送死，什么都做不了。”
秦墨染的眼泪又掉下来:“那……那他们就……”
陆渊没说话。
夏清欢走过来，拍拍秦墨染的肩膀:“秦姐，陆先生说得对。现在上去，咱们都得死。”
秦墨染低下头，肩膀在抖。
苏念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八
监控画面里，一楼大堂很快沦陷了。
几个保安试图逃跑，但门已经被丧尸堵住。他们往楼上跑，但楼梯间里也有丧尸冲下来。
惨叫声通过监控传过来，虽然很微弱，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林小夕突然指着另一个画面:“那边！”
那是大厦后门的巷子。几个人正在拼命跑，身后追着十几个丧尸。其中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跑得最慢。
秦墨染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
“那是我老公！那是我儿子！”
她冲向楼梯口。
夏清欢一把抱住她:“秦姐！”
“放开我！”秦墨染拼命挣扎，“他们在那儿！我要去救他们！”
夏清欢力气大，死死抱着不放:“你现在上去也救不了！你自己也会死！”
秦墨染的哭声响彻整个地下三层:“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那是我老公！那是我儿子啊！”
所有人都看着她，没人说话。
赵小虎躲在妈妈怀里，小声问:“秦阿姨怎么了？”
王姐捂住他的嘴，眼泪也掉下来。
苏念走过去，握住秦墨染的手:“秦姐，你听我说……”
但秦墨染已经听不见了，她只知道拼命挣扎，要去救她最爱的人。
陆渊走过来。
他站在秦墨染面前，看着她。
“你上去，能救他们吗？”
秦墨染的挣扎停了一下。
陆渊继续说:“你手里有刀吗？你过丧尸吗？你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吗？”
秦墨染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你现在上去，最大的可能是你死在他们面前。”陆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或者你被咬，变成丧尸，然后去咬他们。”
秦墨染的身体软下来，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夏清欢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眶也红了。
九
监控画面里，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跑进了巷子深处，身后的丧尸越来越近。
然后画面闪了一下，变成雪花。
林小夕拼命敲键盘:“信号断了！那个摄像头坏了！”
秦墨染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没人说话。
通风管道嗡鸣着。头顶的灯亮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尖叫和嘶吼。
老赵走到陆渊身边，小声问:“小陆，咱们现在怎么办？”
陆渊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瘫坐在地上的保安，抱着孩子的王姐，发抖的林小夕，红着眼眶的夏清欢，还有跪在地上痛哭的秦墨染。
“等。”他说。
“等？”老赵愣了一下，“等到什么时候？”
陆渊看向那些监控画面。大厦外面已经彻底沦陷了，街上到处都是丧尸，活人在逃命，被追上，被扑倒，被撕咬。
“等到晚上。”他说，“等第一批丧尸离开，等活人死的死躲的躲。然后我们再上去。”
老赵点点头，没再问。
苏念扶着秦墨染，把她带到角落里的床位，让她坐下。秦墨染已经不哭了，但整个人像傻了一样，呆呆地看着地面。
苏念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着什么。
十
下午五点，天开始黑了。
监控画面里，街道上的丧尸少了一些，但还有零星的几只游荡着。远处有几栋楼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地下三层里，没人说话。
六个保安缩在角落里，有人在小声哭。林小夕盯着监控屏幕，手一直在抖。老赵抱着赵小虎，王姐靠在他肩膀上。夏清欢靠墙站着，手里握着刀。
秦墨染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陆渊站在储水池边，看着水面。
苏念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陆先生，”她轻声说，“秦姐的情况不太好。”
陆渊点点头。
苏念犹豫了一下，说:“她需要时间。失去亲人的打击……有的人需要很久才能走出来。”
陆渊看着她:“你觉得她走不出来？”
苏念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需要有人陪着。”
陆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陪着。”
苏念点点头，转身走回秦墨染身边。
十一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
监控画面里，大厦外面的街道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火光在闪烁。偶尔能看到几个黑影在游荡，是丧尸。
林小夕突然说:“有声音。”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楼梯口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夏清欢握紧刀，走到楼梯口，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小声说:“有人在上面。”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老赵把王姐和赵小虎护在身后。六个保安站起来，握着刀，手都在抖。林小夕缩在机房里，从门缝往外看。
陆渊走过去，站在夏清欢旁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喘息声和哭声。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口。
是个年轻女人，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往下跑。看到陆渊他们，她愣住了，然后哭喊着扑过来:“救救我！救救我！”
后面，更多的脚步声传来——那是丧尸。
夏清欢一把把女人拉进来，陆渊冲上去，一脚踹在最前面那只丧尸的口，把它踹回楼梯间。老赵和几个保安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楼梯口的铁门关上，上门闩。
外面传来砰砰的撞击声，还有嘶吼。
撞了十几下，声音渐渐远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那个年轻女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谢谢……谢谢……”
夏清欢蹲下来，看着她:“你从哪来的？”
女人抬起头，满脸是血，但还能看出清秀的五官:“我……我从楼上跑下来的……我住在二十一楼……到处都是怪物……我老公……我老公他……”
她说不下去了，放声大哭。
苏念走过来，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
秦墨染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不是希望的光，是别的什么。
十二
晚上十点，地下三层里多了第五个人。
那个女人叫李娜，二十七岁，住在二十一楼，和老公一起。末世降临的时候，她老公为了保护她，被丧尸咬了。她一个人跑出来，在楼梯间躲了几个小时，终于找到地下三层。
苏念给她处理伤口，擦净脸，换上净衣服。她缩在床位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像傻了一样。
秦墨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李娜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秦墨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李娜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秦墨染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苏念下午抱着自己那样。
陆渊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夏清欢走到他身边，小声说:“秦姐好像好了点。”
陆渊点点头。
夏清欢看着他，突然问:“你早知道会这样？”
陆渊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人比自己想象的坚强。”
夏清欢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这人，有时候真冷，有时候又……”
她没说完。
陆渊看着她:“又什么？”
夏清欢想了想，说:“又挺像个正常人。”
陆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三
凌晨零点，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渊站在储水池边，把手伸进水里。
掌心凝聚，电光闪烁。
这次的光球已经有拳头大小了，在水中亮得刺眼，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才消散。
他收回手，看着水面慢慢恢复平静。
足够了。
他转身走回生活区，在自己的床位上躺下。
所有人都睡了。秦墨染和李娜靠在一起，林小夕抱着电脑蜷在机房里，老赵一家三口挤在一起，苏念蜷在角落的椅子上，六个保安东倒西歪地躺着。夏清欢靠墙坐着，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刀。
上面，城市在燃烧。
下面，这群人活着。
陆渊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通风管道的嗡鸣，还有隐隐约约的嘶吼声。
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