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光如一种粘稠的、像是融化黄金一样，从比手中那面古迹斑斑的铜镜里喷涌而出。
这些液体在空气中拉出千百条细丝，瞬间糊住了沈策的眉心、双眼，甚至顺着鼻腔往里钻。
“现形！”
比嘶吼着，枯槁的手指扣住铜镜边缘。
他口那块半透明的皮肤下，那颗长着七个孔洞的肉块正在疯狂收缩、膨胀。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低语。
沈策站在原地。
脑海里的因果解构仪正在疯狂刷屏。
【检测到 S 级因果律武器：商容镜（仿制品）。】
【当前规则判定：照出非商汤血脉异类，当场格。】
【正在解析宿主当前生命形态…… 解析完毕。】
沈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正了正歪掉的道冠。
然后，他动作优雅的把那支黑色的圆珠笔从袖口抽出来，别在了领口那个本应不存在的口袋位置。
“亚相这么急着看贫道的神魂？”
沈策缀满金色细丝的脸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是贴着比。
“那就看仔细点，别眨眼。”
嗡——
铜镜剧烈震颤。
镜面上的金光突然收束，像是退的海水倒灌回镜中，最后凝结成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比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眼球上那层白翳都在颤抖。
他看到了什么？
没有三头六臂的妖魔，没有满身触手的邪祟，更没有被因果污染的黑气。
镜子里，只有一片惨白。
那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墙壁上包着厚厚的防撞软垫。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青年坐在铁床上，手里拿着圆珠笔，正在对着虚空傻笑。
那个青年有着和眼前这个道人一模一样的脸。
他太净了。
在这个连空气都飘着尸臭、连石头都长着眼睛的朝歌城里，这种毫无杂质的“净”，比任何深渊怪物都要恐怖。
“这是……什么……”
比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
这就是“人”。
普普通通、原原状状的人。
但在比的认知里，这种生物是不存在的。
这里的每个人，哪怕是奴隶，皮下都流淌着异化的黑血，都有着向高维生物献祭的本能。
镜子里的那个东西，打破了他所有的逻辑闭环。
【判定生效：目标单位确认为“纯粹人类”。】
【触发隐藏规则：商汤祖训，刑不上君主，镜不凡人。】
【警告：比陷入逻辑死锁，神魂受到规则反噬。】
咔嚓。
比手中的铜镜裂开了一道细纹。
原本锁定在沈策身上的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发泄的反噬力让比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这血溅在地上，立马腐蚀出几个冒烟的小坑。
“怎么？很失望？”
沈策伸手在比的肩膀上拍了拍。
“在你眼里，是不是长几个脑袋、多几条触手才算正常？”
“亚相啊，你还没明白吗？”
“在这个满地都是疯子的世界里，我这种清醒的人，才是唯一的怪物啊。”
比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道人，感觉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是对未知的战栗。
“妖……不……你……”
比语无伦次，手中的铜镜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块废铁。
他输了。
规则判定他输了。
他要是再敢动手，就会违背商汤律法，成为破坏规则的罪人。
这个平里动不动就要把人心挖出来看看红黑的老顽固，此刻只能哆哆嗦嗦地收起铜镜，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
“请……国师……上朝。”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沈策笑了笑，没再这个倔强可怜的老头。
要是真把比气死了，回头谁来给他的“酒池肉林”扮演忠臣？
他背着手，大步走向远处的皇宫。
天已经亮透了。
朝歌城的街道两旁跪满了卫兵。
这些卫兵的盔甲都已经和肉长在了一起，有些人的头盔缝隙里甚至还在往外渗黄水。
他们不敢抬头，只是把额头死死贴在地面的石板上。
沈策走过的地方，那些石板下的眼睛纷纷闭上，不敢直视这个连亚相都奈何不了的狠人。
“真是个好地方。”
沈策转动着手里的圆珠笔，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建筑。
每一柱子都在呼吸，每一块瓦片都在低语。
这里不需要建设，只需要毁灭。
快走到午门的时候，一股奇异的肉香味飘进了鼻子里。
那种味道很复杂，既有烤肉的焦香，又夹杂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腥甜。
沈策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汉白玉台阶下，黑色牢笼里，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老人。
西伯侯，姬昌。
这老头长得慈眉善目，如果不看他皮肤下面那些像蚯蚓一样游走的青筋，简直就像个邻家老爷爷。
姬昌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正捏起一块还在冒热气的肉饼，小心地往嘴里送。
沈策的胃里一阵翻腾。
那肉饼煎得两面金黄，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策猜出了剧情。
那是伯邑考剁碎而成的肉饼。
沈策脑子里的系统叮了一声。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文王食子。】
【当前进度：姬昌已食用第二块。】
【剧情影响：姬昌若吃完三块肉饼，将获得 “隐忍” buff，成功骗过纣王，顺利返回西岐；若中途中断，将触发纣王暴怒，当场被处死。】
姬昌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到是沈策，脸上立刻堆起僵硬的笑容。
“这位大人，早啊。”
姬昌并没有放下手里的肉饼，反而举了举，“这是大王赏赐的肉饼，味道极美，国师可曾用过？”
他在演。
他也在赌沈策不敢点破这层窗户纸。
按照原著剧本，只要他吃完这三块肉饼，就能骗过纣王，活着回到西岐。
这是一场豪赌。
沈策看着姬昌嘴角的油渍，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笑容。
他几步走到姬昌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姬昌平齐。
“西伯侯好胃口。”
沈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肉质细嫩，入口即化，想必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好肉。”
姬昌拿肉饼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总是笑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闪过一道寒光。
“国师说的是，应是些野味。”
“是吗？”
沈策伸出手，把姬昌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肉饼拿了过来。
姬昌没有反抗，或者说，他不敢反抗。
沈策捏着那块肉饼，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表情陶醉又夸张。
“贫道怎么闻着，这肉里有一股孝心味呢？”
姬昌的呼吸乱了。
他皮肤下面的那些青筋开始剧烈游走，显然是在极力压制体内的情绪波动。
沈策并没有把肉饼还给他，而是随手一扔。
啪嗒。
肉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一只正在觅食的流浪狗面前。
那狗刚想凑上去闻，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夹着尾巴呜咽着跑了。
连狗都不吃。
“哎呀，手滑了。”
沈策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姬昌。
“西伯侯，剩下那块你可得拿稳了。”
“要是这一块也掉了，大王怪罪下来，你这百子千孙的福气，恐怕就要断在今天了。”
说完，沈策也不看姬昌那张瞬间变成赤红色的脸，转身就往大殿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咀嚼声。
那是姬昌在捡起地上的肉饼，不顾脏污，疯狂地往嘴里塞。
那种吞咽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人间美味。
沈策笑笑，他现在的身份是申公豹，是这大商的国师，是要搅乱天下的。
坏种怎么会有同情心呢？
前方就是九间殿。
高达百米的青铜大门轰然开启，里面的黑暗像是一张巨口，等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满朝文武已列队站好。
与其说是官员，不如说是一群披着官服的怪物展览馆。
有人脖子上长着鳃，有人袖子里藏着爪子，还有人的脑袋脆就是个巨大的肉瘤。
沈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摆。
他把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脸上挂起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揍他的招牌笑容。
接下来，该给这群怪物上一道大菜了。
“酒池肉林……真是振奋人心啊。”
沈策轻声呢喃着，跨进了那片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