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光。
惨白得像死人骨头磨成的粉。
那道光束从角落里打出来,没照殷郊的脸,只钉死了他脚底那团黑乎乎的影子。
原本像是要掀翻屋顶的重力场,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殷郊保持着提着沈策衣领的姿势,那张灰蓝色的脸上暴起几暗红色的血管,像爬满了蚯蚓。
他动不了。
那方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把沈策脑浆砸出来的番天印,发出一声失去动力的哀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把大理石地板砸出个坑。
“殷洪!”
殷郊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珠子瞪得要裂开,“你敢把这鬼东西对着我?!”
角落里的少年抖了一下。
但他没退,也没收手。
殷洪双手死死捧着那面黑白两色的镜子,镜面上的白色漩涡正对着殷郊的影子旋转。
“哥,你别动。”
殷洪的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阴湿,“镜子不长眼,我要是手抖翻个面,照到了死门……你的魂就回不去了。”
这就是阴阳镜。
封神榜里出了名的赖皮法宝。
殷郊那身能扛住山岳的肌肉此刻全成了摆设,只要影子被钉住,他就是只被粘在捕蝇纸上的苍蝇。
沈策感觉脖子上的铁钳松了劲。
他没急着逃,先是用手背蹭掉嘴角的血沫子,又慢条斯理地把被揪乱的领口抚平。
咔吧。
沈策从殷郊僵硬的手臂下钻出来,甚至还有闲心弯腰把那支掉在地上的圆珠笔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二殿下,手稳点。”
沈策把笔回口袋,晃晃悠悠地走到殷郊面前,两人的脸贴得极近。
近到沈策能看清这位大太子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满脸是血却还在笑的自己。
“刚才的话题还没聊完呢。”
沈策伸手,拍了拍殷郊那张硬得跟铁板一样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脆响。
侮辱性极强。
殷郊气得浑身都在颤,那串挂在脖子上的人头骨项链咯咯作响,像是要活过来咬人。
“妖道!若是让我脱困,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别喊打喊的,多伤和气。”
沈策掏了掏耳朵,随手拉过一把还没散架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在蛊惑娘娘,在祸乱朝纲?”
沈策指了指门外那群还在打桩的活人桩。
“是不是觉得,建个鹿台就是为了贪图享乐?”
“难道不是?!”殷郊咆哮,“父王就是被你们这些奸佞带坏的!如今母后也要跟着发疯,剥皮?亏你想得出来!”
沈策啧了一声,摇摇头。
“幼稚。”
这两个字像耳光一样抽在殷郊脸上。
“你只看到了剥皮,看到了血腥。”沈策身子前倾,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狂热,“但你有没有想过,大商现在是什么局势?”
“西边姬昌那个老狐狸在吃儿子肉饼,东边你们的舅舅姜文焕在厉兵秣马,天上那帮正盯着朝歌流口水,等着分这块蛋糕。”
“大王现在的状态你也看见了。”
沈策指了指皇宫方向,压低声音,“那团肉,还是你那个英明神武的父王吗?”
殷郊不说话了。
这是他心里的一刺。
那团不可名状的肉山,每次看见都会让他失去理智昏迷数。
“大王已经不是‘人’了,他在被某种更高维度的东西同化。”
沈策开始胡编乱造,但逻辑严丝合缝,“娘娘要是再不变强,再不换上一身能扛得住神力的‘金身’,这大商的最后一道防线就塌了。”
“到时候,谁来护着这朝歌百姓?”
“靠你?”
沈策指了指地上的番天印,嗤笑一声,“还是靠你?”
殷郊那双赤红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沈策抓住了这一瞬的动摇,立刻加码。
“鹿台不是观景台,那是捕兽笼。”
“娘娘需要的不是凡人的皮,凡皮太脆,挂不住中宫的气运。她要的是金仙的皮,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阐教十二金仙的肉身。”
“只有把他们的皮剥下来,缝在娘娘身上,娘娘才能拥有镇压大王体内邪祟的力量。”
“我在帮娘娘抢夺生机,在帮大商续命。”
沈策站起身,张开双臂,像个正在布道的疯子。
“这是一场祭祀,殿下。”
“只不过这场祭祀需要的祭品有点多,需要的刀子有点利,场面有点难看罢了。”
大厅里死一般安静。
只有殷洪那面镜子发出的嗡嗡声。
殷郊的呼吸变粗了,那种想要人的戾气正在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迷茫”的情绪。
他是孝子。
为了母亲,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如果剥皮真的是为了救母亲,为了救大商……
那死几个,算什么?
“你……没骗孤?”殷郊的声音哑得厉害。
“骗你有什么好处?”沈策摊开手,“你看我现在这副惨样,像是为了享乐吗?”
沈策指了指自己还在渗血的嘴角,又指了指满地的狼藉。
“为了这个鹿台,我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活。”
殷郊沉默了。
“老二。”殷郊没回头,“走了。”
殷洪手腕一翻,镜面上的白光瞬间收敛。
那种令人窒息的束缚感消失了。
殷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爆响。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番天印,那块头盖骨印章重新泛起血光。
但他没砸沈策。
殷郊只是看了一眼这个瘦削的道人,眼神复杂。
“若是鹿台建好,母后未能如愿……”
殷郊握紧了番天印,指节发白,“孤会把你浑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喂狗。”
“若是无效,不用殿下动手。”
沈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贫道自己跳进酒池里,给大王当下酒菜。”
“哼。”
殷郊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没回头,扔下一句:“别让孤等太久。”
大门被那一身铜皮铁骨撞得粉碎。
殷郊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屋里只剩下沈策和殷洪。
沈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这才感觉到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只要有一句话说错,或者是殷洪的手稍微慢一点,他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国师……”
殷洪抱着镜子从阴影里蹭出来,像是只怕光的老鼠,“我哥走了。”
“走了好啊。”
沈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二皇子。
谁能想到,这个平里唯唯诺诺的小透明,手里竟然捏着这种能定人生死的大器。
“刚才要是你哥真动了手,你会翻面吗?”沈策突然问了一句。
把镜子翻到死面。
直接送亲哥哥上路。
殷洪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随后又变得扭曲而阴毒。
“他要是死了……”
殷洪摸着镜子边缘那锋利的棱角,声音很轻,“这番天印……是不是就归我了?”
沈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伸手摸了摸殷洪的脑袋,像是在摸一条听话的毒蛇。
“好孩子。”
“你比你哥通透。”
沈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鹿台工地。
那里的桩基已经打下去了,几百个外邦选定者的哀嚎被封在泥土里,化作了这座魔窟的养料。
“既然太子殿下都同意了。”
沈策把玩着手里的圆珠笔,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那就发请帖吧。”
“告诉那天上的们。”
“就说大商国师申公豹,请他们下凡……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