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生何须辉煌 · 西南清风 · 2026-07-09 22:38:13

周一早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

高二四班的早自习向来安静,但今天有点不同。谭超提着一袋包子豆浆,站在教室门口犹豫了三秒,才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韦华迪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正低头背英语单词。谭超走过去,把早餐往她桌上一放,动作快得有点慌:“给、给你的。”

韦华迪抬起头,愣了愣:“啊?”

“早上多买的,”谭超挠挠头,口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不吃浪费咯。”

说完他转身就走,同手同脚地回到自己座位——第五排中间,离韦华迪不远不近。坐下后,他假装翻书,眼睛却偷偷往那边瞟。

韦华迪看着那袋包子,又看看谭超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还热着。

坐在她斜后方的袁超凡看见了,用胳膊肘捅捅同桌:“哎,看见没?谭超这小子……”

“看见了,”同桌压低声音,“这都第三天了吧?天天送早餐。”

“坚持就是胜利啊,”袁超凡感慨,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头看向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郭梦婷坐在那儿,正低头记笔记,侧脸在晨光里很好看。袁超凡眼神暗了暗,默默从书包里掏出个苹果,犹豫半天,又塞了回去。

教室里陆续坐满。娄天津进教室时,看见石亦雅已经坐在位置上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很专注。

娄天津走到最后一排,放下书包。陈贤利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贱兮兮地笑:“老娄,看入迷了?”

“滚。”娄天津推开他。

“别装了,”陈贤利压低声音,“你看石亦雅那眼神,跟柴云飞看战斗机的眼神有一拼。”

“柴云飞呢?”娄天津岔开话题。

“那儿。”陈贤利指指靠墙的位置。

柴云飞正对着本军事杂志发呆,但娄天津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飞快地瞟一眼第三排的方向——石亦雅坐在那儿。然后低头,继续发呆。

早自习铃响了。英语课代表开始领读课文,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谭超读得最大声,但口音让每个单词都带着奇怪的味道。韦华迪听着,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憋笑。

任梦红没读,他在桌肚里偷偷玩手机。屏幕上是QQ聊天界面,最上面一条是徐威威昨晚发的动态:“夜跑五公里,爽!”他点开徐威威的头像——是个打篮球的剪影,犹豫半天,打了行字:“早啊,今天天气不错。”

发出去,又赶紧撤回。太刻意了。

正懊恼,旁边杨游的手机震了一下。任梦红瞥见屏幕亮起,是徐威威发来的消息:“下午打球?”

杨游回得很快:“行,老地方。”

任梦红心里一紧,装作随意地问:“徐威威?”

“嗯,”杨游收起手机,“约打球。”

“哦。”任梦红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徐威威的头像暗着,没回他刚才撤回的那条消息。他点开徐威威的空间,最新一条动态下面,杨游点了个赞。他也点了一个,然后又取消——觉得太明显。

前排,陈贤利正用课本挡着,在草稿纸上画郭梦婷的侧脸。他画得很认真,但自恋的本性难移,画着画着就把郭梦婷的眼睛画成了自己的丹凤眼,自己还觉得挺美。

袁超凡坐在陈贤利斜前方,能看见他画画的动作。袁超凡咬咬牙,从作业本上撕下一角,写:“放学后小卖部门口见,有事跟你说。”折成小块,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扔给郭梦婷。

纸团落在郭梦婷脚边。她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回头看向袁超凡。袁超凡赶紧用口型说:“一定要来!”

郭梦婷皱皱眉,把纸团塞进笔袋,没回应。

第一节课是语文。金老师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长裙,衬得皮肤很白。她讲《赤壁赋》,讲到“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时,目光在教室里扫过。

“这句里的‘美人’,不单指美丽的女子,也比喻理想的君主,或者心中追求的抱负。”金老师说,“古人常用香草美人来寄托情怀。你们这个年纪,心里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追求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低头,有人若有所思。柴云飞看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石亦雅轻轻转着笔。陈贤利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自画像,旁边写上“未来的巨星”。

“娄天津,”金老师忽然点名,“你说说,你现在最想追求什么?”

娄天津站起来,脑子飞快运转。说成绩?太假。说赚钱?太俗。他目光扫过教室,掠过石亦雅的背影,最后说:“想……弄明白自己到底能做成什么事。”

“很实在,”金老师点头,“坐下。石亦雅,你呢?”

石亦雅站起来,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想考上美院,学画画。”

“很好的目标,”金老师微笑,“希望你如愿。那么,石亦雅,请你点一位男同学回答下一个问题。”

石亦雅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娄天津莫名紧张起来,他感觉到柴云飞也坐直了身子。

“柴云飞。”石亦雅说。

柴云飞“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带倒椅子。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句话,你是怎么理解的?”金老师问。

柴云飞愣了几秒,脸慢慢红了。他语文本来就差,现在脑子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就是……人很渺小,像虫子,像米粒……”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金老师耐心引导:“那作者为什么这么说?是为了表达悲观吗?”

“不、不是,”柴云飞努力想,“是……对比。人虽然渺小,但可以……可以有怀?”

他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到了。金老师点头:“不错,坐下。人虽渺小,但精神可以广阔。这就是文学的意境。”

柴云飞坐下,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偷偷看向石亦雅,她正低头记笔记,侧脸平静。柴云飞心里既失落又有点高兴——至少,她点了他。

下课铃响,课间十分钟。韦华迪起身去接水,经过谭超座位时,停下脚步:“包子很好吃,谢谢。”

谭超腾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桌腿,疼得龇牙咧嘴:“不、不客气!明天我还买!”

“不用了,”韦华迪笑,“太破费了。”

“不破费!我家就是卖包子的!”谭超脱口而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袁超凡拍着桌子:“我说呢!天天有包子吃,原来是家族企业!”

谭超脸涨得通红,但梗着脖子:“家族企业咋了?包子好吃就是硬道理!”

韦华迪也笑了,眼睛弯弯的:“那……明天我想吃豆沙的。”

“要得!”谭超响亮地应道。

陈贤利凑到娄天津旁边,用下巴指了指郭梦婷的方向:“老娄,看见没?袁炒饭那小子,刚才给郭梦婷传纸条了。”

娄天津看过去,袁超凡正鬼鬼祟祟地观察郭梦婷的反应。郭梦婷坐在位置上,没什么表情。

“你想啥?”娄天津问。

“我能啥,”陈贤利摸摸下巴,“就是觉得吧,郭梦婷那样的女生,肯定喜欢有才华的。袁炒饭……除了会讲烂笑话,有啥?”

“你有才华?”

“我这张脸就是才华。”陈贤利理直气壮。

正说着,教室后门被推开,徐威威走进来。她刚上完体育课,穿着运动服,头发高高束起,额上有薄汗。杨游看见她,招招手:“威威,下午几点?”

“放学吧,场见。”徐威威说,目光扫过任梦红,点点头,“梦红也来?”

任梦红正在整理头发,闻言动作一顿:“我?我就不去了吧,我打不好……”

“来呗,”徐威威很爽快,“杨游说你投篮进步了。”

任梦红看向杨游,杨游耸肩:“我随便说的。”

“……”任梦红无语,但心里那点小失落被冲淡了些,“行,那我看看。”

徐威威回到自己座位——她坐第二排,跟郭梦婷隔着一个过道。两个女生低声说话,郭梦婷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陈贤利看得有点出神。

娄天津收回目光,看向柴云飞。柴云飞还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军事杂志,但没在看。他盯着桌面,像在发呆,又像在琢磨什么。

“云飞,”娄天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想啥呢?”

柴云飞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没、没啥。就……刚才石亦雅点我名了。”

“嗯,听见了。”

“她是不是……对我印象还行?”柴云飞问得小心翼翼。

娄天津心里一紧。他看着柴云飞期待的眼神,那句“她可能只是随手一点”卡在喉咙里。最后说:“至少没点别人。”

“也是。”柴云飞笑了,笑容有点傻,但真诚。

上课铃又响了。这节课是数学,枯燥的公式和图形。娄天津强迫自己听讲,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第三排。石亦雅坐得笔直,认真记笔记,偶尔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娄天津看了三次。

窗外的梧桐叶子又黄了一些。风吹过,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秋天真的来了。

放学时,陈贤利第一时间冲向郭梦婷的座位,动作快得像要抢钱:“郭梦婷!问你道题!”

郭梦婷正在收拾书包,抬头看他:“什么题?”

“数学,最后那道大题,辅助线怎么添?”陈贤利把练习册摊开,上面净净,一个字没写。

郭梦婷看了看题,拿过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这样。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哦——原来如此!”陈贤利恍然大悟状,“你真厉害。那……明天我有不懂的还能问你吗?”

“行啊。”郭梦婷没多想,背起书包走了。

陈贤利看着她走出教室,得意地吹了声口哨。一回头,看见袁超凡站在后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看啥?”陈贤利挑眉。

“没啥,”袁超凡闷闷地说,“就是觉得吧,你这招太老套了。”

“管用就行。”陈贤利拍拍他肩膀,走了。

场上,杨游和徐威威在打球。任梦红坐在场边看,没上场。他其实会打一点,但不想在徐威威面前丢人。徐威威一个三步上篮,球进了,她回头冲杨游笑:“怎么样?”

“可以,”杨游把球传给她,“再来。”

任梦红看着他们,心里那点酸涩又冒出来。他掏出手机,点开徐威威的QQ空间,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运动完真舒服。”下面杨游评论:“明天继续?”

任梦红打了行字:“注意别着凉。”发送,然后迅速锁屏,像做了亏心事。

夕阳把场染成橘红色。娄天津和柴云飞一起走出校门。柴云飞推着车,走得很慢。

“老娄,”柴云飞忽然说,“我想……给石亦雅写封信。”

娄天津脚步一顿:“什么信?”

“就……说说想法,”柴云飞脸有点红,“不一定是情书,就……表达一下欣赏。你说行吗?”

娄天津看着柴云飞认真的脸,心里那点阴暗的念头又浮上来。他说:“行啊。试试呗,不试怎么知道。”

“那你觉得……她会怎么回应?”柴云飞问。

“我不知道,”娄天津实话实说,“但总得有个结果,对吧?”

“嗯。”柴云飞点头,眼神坚定起来,“我今晚就写。”

他们在路口分开。娄天津看着柴云飞骑车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自己在怂恿柴云飞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这很卑鄙。但他控制不住。

回到家,娄天津打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想起石亦雅点柴云飞名字时的平静,想起她低头记笔记的侧脸,想起她别头发的动作。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贤利在“倾城四少”的QQ群里发消息:“兄弟们,周末去水库不?我搞到一箱啤酒!”

杨游回:“你又偷你爸的?”

陈贤利:“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那叫合理利用资源。”

任梦红:“我去。但得找个借口,我妈最近盯得紧。”

娄天津看着屏幕,打了行字:“行。”

发送。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娄天津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柴云飞现在在写那封信吧?会怎么写?石亦雅收到会是什么表情?

他心里像有只手在抓,说不清是期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而在这个秋的夜晚,安顺的许多角落里,少年少女们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在作业本和梦境之间,悄悄编织着属于青春的、细密而复杂的网。

有些人勇敢,有些人怯懦,有些人自知,有些人懵懂。

但无论如何,涟漪已经荡开。至于会撞出怎样的水花,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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