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运动会报名表贴在教室后墙,用四颗图钉按着,纸张被穿堂风吹得哗哗响。体育委员徐威威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花名册,马尾辫扎得比平时更紧,露出光洁的额头。
“下个月校运会,都在这儿了,”她声音清脆,语速很快,“田赛径赛都有,大家看看,能报的报一下。尤其是长跑,一千五和三千米,现在还缺人。”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着。体育好的几个男生在商量报什么,女生多数低头写作业——运动会对她们来说,就是不用上课的看台。
柴云飞坐在靠墙的位置,盯着报名表上“男子一千米”那一栏,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又松开。他右脚踝还肿着,上周篮球赛后更严重了,走路都一瘸一拐。但他脑子里全是体育老师刘老师说的那句话:“运动会不只是给体育生办的,重在参与。”
重在参与。柴云飞想,我就想参与一次,像个正常男生那样,在跑道上跑一次。
“我报一千米。”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大了点,引得全班都看过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徐威威也愣了,看向他:“柴云飞,你脚……”
“我脚没事,”柴云飞打断她,脸有点红,但挺着脖子,“我能跑。”
陈贤利在后排“噗”地笑出声,被杨游踹了一脚。任梦红转头看看柴云飞,又看看徐威威,没说话。娄天津皱了下眉,他知道柴云飞的脚伤得不轻。
徐威威犹豫了一下,在花名册上写下名字:“行,一千米,柴云飞。但你要量力而行,别逞强。”
“嗯。”柴云飞坐下,手心全是汗。
下课铃响,徐威威收起花名册,走到杨游座位旁:“杨游,你报什么?”
“一百米,跳远。”杨游说,他短跑和弹跳不错。
“我也报一百米,”任梦红立刻话,“威威,咱俩可以一起训练。”
徐威威看看他,笑了:“好啊,放学场见。杨游,你也来?”
“嗯。”杨游点头。
任梦红心里那点雀跃,在看见徐威威很自然地拍了下杨游肩膀时,凉了半截。他低头整理头发,发胶好像喷多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下午放学,场。秋的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枯草和尘土的味道。
徐威威换了运动服,在做热身。杨游穿着件旧T恤,在做高抬腿。任梦红也换了衣服,但头发还是精心抓过,跑起来都怕被风吹乱。
“先跑两圈热身,”徐威威说,“然后练起跑。梦红,你起跑慢,得练练。”
“好。”任梦红点头。
三人在跑道上慢跑。徐威威跑在最前面,步频快,动作标准。杨游跟着她,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任梦红落在后面,倒不是跟不上,是不想跟太近——他看着徐威威飞扬的马尾,和杨游并肩的背影,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上来。
跑完两圈,练起跑。徐威威很专业,教他们蹲踞式起跑的要领:“重心压低,听枪声,别抢跑。杨游,你爆发力好,但起跑反应可以再快一点。”
她说着,蹲下来,手按在杨游背上,调整他的姿势。距离很近,徐威威的呼吸喷在杨游颈侧,杨游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任梦红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响。他也想徐威威这样教他,但徐威威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动作,说“还可以”,就去帮杨游了。
练了半小时,天擦黑了。徐威威抹了把汗:“今天就到这吧。明天继续?”
“行。”杨游说。
“我……”任梦红想说他也来,但徐威威已经转向杨游:“对了,下周末市里有中学生田径邀请赛,我去看,你要不要一起?我认识体校的教练,可以介绍你认识。”
杨游想了想:“看看吧,不一定有空。”
“行,想去的话跟我说。”徐威威很自然地说,然后看向任梦红,“梦红,你也加油练,运动会争取进决赛。”
“嗯。”任梦红应了一声,声音有点。
徐威威走了。杨游拿起外套,看了眼任梦红:“走啊?”
“你先走,我再练会儿。”任梦红说。
杨游看看他,没说什么,走了。
场上只剩任梦红一个人。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是深蓝色的,隐约能看见星星。他走到起跑线,蹲下,做出起跑姿势。没有枪声,没有对手,只有风吹过空荡的跑道。
他猛地冲出去,用尽全力奔跑。风在耳边呼啸,头发乱了,但他不在乎。他跑得很快,快到腔发痛,快到视线模糊。他想把心里那点憋屈、那点酸涩、那点不甘,全甩在风里。
跑完一圈,他撑着膝盖喘气。抬头时,看见看台上坐着个人。
是王耀。他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瓶水,安静地看着这边。不知道坐了多久。
任梦红心里一紧。王耀喜欢徐威威,班里不少人都能看出来。他此刻坐在这儿,看刚才徐威威和杨游训练,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目光对上。王耀站起来,走下看台,朝任梦红走过来。
“练得挺拼。”王耀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随便练练。”任梦红直起身,捋了把汗湿的头发。
“徐威威在教杨游?”王耀问,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嗯,她体育好,懂这些。”
“是,她懂。”王耀笑了笑,那笑有点凉,“杨游运气不错,能让她这么上心。”
任梦红没接话。他看着王耀,王耀也看着他。两人在暮色里对视了几秒,空气有点僵。
“走了。”王耀拍拍他肩膀,走了。动作很轻,但任梦红觉得肩膀那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王耀的背影消失在场出口。远处教学楼亮起灯,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第二天体育课,测一千米。柴云飞的脚踝还缠着绷带,但他坚持要跑。
“云飞,要不别跑了,”娄天津劝他,“伤还没好。”
“我能行,”柴云飞咬着牙,“就一次,我想试试。”
哨声响,男生们冲出去。柴云飞跑在最后,右脚明显不敢用力,跑起来一瘸一拐,像只受伤的鸭子。但他咬牙坚持,脸涨得通红,汗水很快湿了额发。
陈贤利跑过柴云飞身边时,想笑又憋住,朝他喊:“云飞!加油!你是最胖的!”
“去你的!”柴云飞骂,但嘴角扯出个笑。
杨游和任梦红跑在前面。任梦红起跑慢了,但中途加速,追到杨游后面。两人并排跑,任梦红偏头看杨游,杨游也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较劲的意思。
最后两百米冲刺。任梦红咬牙加速,超过杨游半个身位。终点线越来越近,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声,听见后排女生喊加油的声音。
冲线。任梦红第一,杨游第二。两人冲过终点后都撑着膝盖喘气,任梦红头发全湿了,黏在额头上,但他不在乎,转头对杨游咧嘴笑:“我赢了。”
“让你一次。”杨游也笑。
徐威威拿着秒表走过来:“任梦红3分12秒,杨游3分14秒,都还可以,运动会有戏。”她看向杨游,眼睛弯了弯,“不过你后程有点掉速,得练练耐力。”
“嗯。”杨游点头。
任梦红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他赢了一次跑步,但徐威威的关注点,好像还是在杨游身上。
场另一边,柴云飞还在跑。他落在最后,距离前面的同学越来越远。但他没停,一瘸一拐,姿势滑稽,但眼神很坚定。全班同学都停下来看他,没人笑,也没人催。
娄天津站在终点线,看着柴云飞一点点靠近。夕阳把柴云飞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跑道上歪歪扭扭。他想起柴云飞说“我想开军品店”时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水库边谈军事时的神采。
有些人生来就有翅膀,能飞得很高。有些人脚上有伤,但一步一瘸,也要往前走。
柴云飞冲过终点时,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娄天津走过去,递给他水。柴云飞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第、第几?”他喘着气问。
“倒数第一。”陈贤利凑过来,实话实说。
柴云飞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但我跑完了。”
“对,”娄天津拍拍他肩膀,“跑完了,就是好样的。”
体育课结束,室。任梦红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徐威威和杨游并肩走着,在讨论起跑技巧。王耀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徐威威和杨游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面无表情地走了。
任梦红心里那点憋闷,像块石头,沉甸甸的。他掏出手机,点开徐威威的QQ空间。最新一条动态是昨晚发的,一张场的夜景,配文:“夜色很美,训练很爽。”下面杨游点了个赞。
任梦红也点了个赞,然后退出,锁屏。
傍晚,娄天津一个人去了虹山水库。他没叫其他人,就想一个人待会儿。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波纹晃动,碎成一片片光斑。
他在老位置坐下,看着水面发呆。想起篮球赛那天石亦雅给他递水时的眼神,想起她小声说“你真打得很好”。也想起周连湖那张阴沉的脸,想起王耀在场看台上的身影。
还有柴云飞跑一千米时,那一瘸一拐、却又无比执着的背影。
青春好像就是这样,有喜欢的人不敢说,有想做的事做不好,有兄弟在身边打打闹闹,也有莫名其妙的较劲和嫉妒。但不管怎样,子一天天过,天会黑,也会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贤利在群里发消息:“兄弟们,紧急通知!我爸那瓶茅台不见了!怀疑是我妈藏起来了!下周水库聚会,酒水降级为普通啤酒,特此通告!”
杨游回:“你爸发现能打断你的腿。”
任梦红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娄天津看着屏幕,笑了笑,打字:“啤酒也行。”
发送。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着水面。天边最后一丝光消失了,夜幕降临。水库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水里,像落了一池星星。
远处传来模糊的歌声,不知是谁家在放电视。风吹过芦苇丛,沙沙的响。
这个秋天,好像特别长。长得让人有机会,把那些细碎的、微小的、又很重要的东西,一点点看清楚。
比如谁喜欢谁,谁嫉妒谁,谁在默默努力,谁在假装不在意。
也比如,在很远的杭州,一个叫徐若冰的女孩,此刻也许正坐在自家的茶室里,看着窗外的西湖夜色,想着关于未来的、遥远的事情。
她和娄天津的人生轨迹,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延伸。但命运的笔,已经悄悄开始勾勒他们相遇的节点。
只是此刻,娄天津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要上学,要考试,要看兄弟犯傻,要看喜欢的人对别人笑。
青春还长,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