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六下午，任梦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快一个小时。手机就在枕头边，他拿起来，点开QQ，又关上。反复几次，像某种自虐。

徐威威那条回复还在聊天记录里躺着，像个安静的句号。任梦红想删，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没按下去。删了好像更怂，不删看着又难受。

门外传来他爸的声音：“任梦红！你躺尸呢？起来把垃圾倒了！”

“知道了！”任梦红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慢吞吞爬起来。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他挤出发胶，对着镜子抓了半天，但怎么抓都不对劲，最后泄气地放下手。

倒垃圾回来，手机响了。是陈贤利在“倾城四少”群里发的消息：“兄弟们，晚上水库见！我搞到几罐好酒！”

杨游秒回：“你又偷你爸的？”

陈贤利：“什么叫偷？那叫资源优化配置！我爸放那儿几个月不喝，都快过期了，我这是帮他解决库存压力。”

娄天津：“几点？”

陈贤利：“老地方，老时间。任梦红呢？@任梦红 别装死，知道你在线。”

任梦红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不想去。”又删掉，重新打：“行。”

发送。

傍晚，天阴着，但没下雨。任梦红磨蹭到水库边时，其他人已经到了。陈贤利、杨游、娄天津，还有谭超——他现在已经成了固定成员，正蹲在台阶上剥花生。

“哟，咱们的失恋男主角来了！”陈贤利看见他，立刻起哄。

“滚。”任梦红在他旁边坐下，抢过他手里的花生。

“别这样嘛，”陈贤利嬉皮笑脸，“失恋是男人成熟的必经之路。你看我，虽然还没正式恋爱，但已经在通往成熟的路上了。”

“你那是通往自恋的路。”杨游吐槽。

谭超递过来一罐啤酒：“梦红哥，吃点花生，喝点酒，啥子烦恼都没咯。”

任梦红接过啤酒，拉开拉环，“嗤”的一声。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带着麦芽的苦味。他哈了口气，觉得口那点闷好像散了些。

“说真的，”陈贤利碰了碰他肩膀，“徐威威真那么回你的？就‘你是个好人’那套？”

“嗯。”任梦红不想多说。

“经典，”陈贤利摇头晃脑，“但老任，你得这么想：她发你好人卡，说明你人确实好。这是对你人品的肯定！”

“我谢谢你啊。”任梦红翻白眼。

“不客气，”陈贤利拍拍他，“而且你看，咱们‘倾城四少’，哪个不是好人？老娄，沉稳可靠，标准好人。杨游，虽然嘴欠，但心不坏。我，英俊善良，绝世好人。你，任梦红，韩范好人。咱们这是好人联盟！”

“联盟个屁，”杨游笑，“好人联盟能嘛？组团收好人卡？”

大家都笑了。任梦红也跟着扯了扯嘴角。他看向水面，夕阳的光在波纹上碎成一片片金鳞。远处的山是黛青色的，有鸟成群飞过。

“哎，说正经的，”陈贤利又开了一罐酒，盘腿坐好，“咱们以后到底想嘛？总不能真混到高中毕业就完事吧？”

“你想嘛？”娄天津问。

“我？”陈贤利挺直腰板，表情严肃，“我要当明星。”

短暂的沉默。然后杨游“噗”一声把啤酒喷出来：“啥？”

“明星！”陈贤利重复，眼睛发亮，“电影明星，电视明星，唱歌跳舞那种也行。你们看我这脸，这身材，这气质，不当明星不是浪费吗？”

“确实浪费，”谭超认真地点头，“贤利哥长得是好看。”

“看吧！”陈贤利得意，“连特邀嘉宾都这么认为。而且我最近在学表演，就上次话剧，老陈都说我有天赋。”

“老陈说的是‘你演爱炫耀的儿子挺像’。”杨游毫不留情。

“那也是肯定！”陈贤利不以为意，“反正我决定了，毕业就去北京，或者上海，考艺校，进娱乐圈。到时候我红了，你们都是我经纪人、助理、保镖——咱们团伙，不，团队作战。”

“那你先把普通话说标准了，”任梦红话，“你现在这一口安顺普通话，演戏人家以为是方言剧。”

“我可以练！”陈贤利不服，“而且现在流行接地气，带点口音才有特色。”

“行行行，大明星，”杨游举起啤酒罐，“祝你早出道，大红大紫。到时候别忘了兄弟们。”

“那必须！”陈贤利跟他碰了一下，转头看任梦红，“老任，你呢？”

任梦红想了想。他其实没认真想过未来。小时候想开小卖部，因为零食随便吃。大点了想当游戏主播，因为爱打游戏。现在……

“开网吧吧，”他说，“就‘极速’那样的。地方不用大，机器不用新，但网速要快，环境要好。再弄个零食柜，泡面、火腿肠、可乐管够。我当老板，天天坐柜台打游戏。”

“可以啊，”娄天津说，“到时候我们来上网免费。”

“想得美，”任梦红笑，“最多给你们打八折。”

“小气。”陈贤利撇嘴，看向杨游，“你呢杨游？想嘛？总不能真去当网管吧？”

杨游喝了口酒，看着水面，好一会儿才说：“我想当警察。”

“啥？”陈贤利瞪大眼睛，“警察？就你？整天泡网吧打架的杨游，要当警察？”

“不行啊？”杨游挑眉，“警察就不能泡网吧了？警察就不能打架了？那叫见义勇为。”

“说真的，”娄天津看着他，“为什么想当警察？”

杨游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小时候，我爸厂里丢东西，保安不管，警察来了也没查出什么。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当警察，肯定好好查，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

他说这话时，表情是平时少见的认真。晚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了动。

“而且，”他又恢复了那副痞样，“警察多帅啊，穿制服，配枪，多威风。以后你们谁犯事了，找我，我罩着。”

“滚蛋，”陈贤利笑骂，“我们可是遵纪守法好市民。老娄，该你了。”

娄天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他其实也没想太清楚，但有些念头一直在心里盘旋。

“开公司吧，”他说，“做点生意。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但得是自己能掌控的事。不用太大，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再有点余力帮帮朋友，就行。”

“老板！”陈贤利一拍大腿，“可以！老娄当老板，有那气质。沉稳，靠谱，不浮夸。以后咱们公司就叫……‘倾城集团’！我当形象代言人，老任管后勤——就网吧那块业务，杨游当保安队长，谭超……谭超当办公室主任，负责讲笑话活跃气氛。”

谭超乐了：“要得！我讲笑话在行！”

“那我呢？”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大家回头，看见柴云飞推着车站在台阶上。他应该是刚训练完——他现在加入了学校的残疾人体育兴趣小组，练投掷。脸上还有汗，右脚站着有点别扭。

“云飞！”陈贤利招手，“来来来，正畅想未来呢。你想嘛？”

柴云飞把车支好，走过来坐下。谭超递给他一罐啤酒，他摆摆手：“不喝，待会儿还得骑车。”

“说说呗，”任梦红看着他，“你肯定有想法。”

柴云飞低头，抠了抠手指上的老茧：“我想开个军品店。卖模型，杂志，迷彩服，军靴……就像电视里那种。再弄个小射击馆，气枪打靶那种，合法的。”

“可以啊！”陈贤利眼睛一亮，“到时候咱们都去捧场。老娄，你公司团建就去云飞那儿打靶。”

“行。”娄天津点头。

“不过，”柴云飞声音低下去，“就是想想。开店要钱，要门面，要货源……我家的情况，估计够呛。”

气氛沉默了一下。水库的水轻轻拍着台阶，哗，哗。

“怕啥，”杨游忽然开口，“咱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现在没有，以后挣。咱们兄弟几个，谁混出来了，拉其他人一把。总能成。”

“对！”陈贤利站起来，举起啤酒罐，“来，碰一个。为了咱们的‘未来畅想’！”

大家都站起来。啤酒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脆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为了大明星陈贤利！”

“为了网吧老板任梦红！”

“为了警察叔叔杨游！”

“为了大老板娄天津！”

“为了军品店老板柴云飞！”

“为了办公室主任谭超！”

“！”

仰头喝酒。啤酒的泡沫涌进喉咙，有点苦，但畅快。任梦红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着，眼泪都出来了。陈贤利拍着他背：“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咳完了，任梦红抹抹眼睛，忽然笑了。是这几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哎，说真的，”陈贤利又坐下，神秘兮兮地，“既然说到未来，咱们得排个颜值榜。毕竟‘倾城四少’，颜值是核心竞争力。”

“又来了，”杨游翻白眼，“你肯定排自己第一。”

“那必须，”陈贤利理所当然，“我这张脸，不当第一对不起观众。第二嘛……杨游，你虽然比我差一点，但硬汉风格，有市场。第三，老任，韩范，有特色。第四，老娄……”

“我怎么就第四了？”娄天津挑眉。

“你长得太正，没特点，”陈贤利分析，“就是标准帅哥，但不够惊艳。在这个看脸的时代，得有记忆点。你看我，丹凤眼，高鼻梁，漫画男主脸。杨游，剑眉星目，硬朗。老任，韩系花美男。你嘛……嗯，好人脸。”

“好人脸招你惹你了？”任梦红笑骂。

“没惹，但吃亏，”陈贤利叹气，“你看，老任就是吃了好人脸的亏，被发好人卡。老娄，你得注意，别走老任的老路。”

“滚蛋。”娄天津给他一脚。

大家又笑起来。笑声在水面上荡开，惊起了芦苇丛里的水鸟。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剩下最后一抹暗红。暮色四合，水库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该回了，”娄天津站起来，“再晚家里该说了。”

大家收拾东西。空啤酒罐捏扁，装进塑料袋。花生壳扫进草丛——谭超说能肥土。柴云飞推起车，跟大家道别，先走了。

五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下周，”陈贤利说，“咱们再聚。我争取搞瓶白的，我爸柜子里有瓶茅台，我看他好久没动了……”

“你别，”杨游打断，“你爸发现能打死你。”

“那叫为艺术献身。”陈贤利嘴硬。

走到岔路口，要分开了。任梦红站在那儿，看着兄弟们各自走远的背影。娄天津走了几步，回头看他：“真没事了？”

“没事了，”任梦红说，“谢了，老娄。”

“谢什么。”

“谢谢你昨晚陪我，还有……”任梦红顿了顿，“还有今天。”

娄天津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了。

任梦红一个人往家走。夜晚的风很凉，但心里是暖的。他想起刚才那些荒唐又认真的“未来畅想”，想起兄弟们的笑声，想起啤酒碰在一起的脆响。

也许，喜欢一个人得不到回应，是挺难受的。

但有这么一帮兄弟，一起做梦，一起犯傻，一起在深秋的水库边吹牛打屁……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掏出手机，点开徐威威的聊天窗口。最后那条“还是朋友”还挂在那儿。他看了几秒，退出，锁屏。

然后打开“倾城四少”的群，发了条消息：“下周啤酒我买。”

陈贤利秒回：“哟，想通了？”

杨游：“可以，有觉悟。”

娄天津发了个大拇指。

谭超：“要得！梦红哥霸气！”

任梦红看着屏幕，笑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哼着不成调的歌，往家的方向走。

夜色深了，但路灯还亮着。远处传来狗叫声，谁家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青春还长，路也还长。有些梦可能实现不了，有些人可能走不到一起。

但至少此刻，有兄弟，有酒，有关于未来的、闪闪发光的傻话。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