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安顺四中高二年级篮球赛开打。场边着彩旗,拉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横幅,但空气里的味浓得能点着。
高二四班对三班,下午第二节课后。四班这边,“倾城四少”全上了——娄天津打中锋,陈贤利小前锋,杨游大前锋,任梦红得分后卫,再加个柴云飞当控卫。其实柴云飞脚不行,跑不动,但班里实在没其他男生能凑够五个人了,卢芳武体育不及格,王磊逃课去网吧了,周连湖倒是会打,但坐在场边没报名。
“兄弟们,”陈贤利赛前动员,表情严肃,“这是我们‘倾城四少’第一次正式亮相!赢了,咱们名扬四中!输了……输了也是虽败犹荣!”
“你能说点吉利的吗?”杨游绑鞋带,鞋带是接过的,打了死结。
“我说真的,”陈贤利整理了一下他特意为比赛买的新发带——红色,绣着金色的“MVP”,“咱们虽然技术糙,但气势不能输!看见三班那几个人没?刘强就在里面,上周堵张海军那小子。今天必须报仇!”
任梦红在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头发,今天喷了双倍发胶,风都吹不动。娄天津在做热身,动作僵硬,像在跳广播体。柴云飞坐在替补席,右脚踝缠着绷带,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裁判吹哨,双方上场。四班穿红色背心,三班蓝色。刘强果然在对面,看见娄天津他们,咧嘴笑了,用口型说了句什么,看嘴型是“等着”。
跳球。娄天津对位三班中锋,个子比他高半头。球抛起,娄天津跳了——没够着。球被拨到三班那边,刘强接球,快速推进,一个上篮,得分。2:0。
“没事没事!”陈贤利喊,“刚开局!”
四班发球。柴云飞把球传给任梦红,任梦红运球过半场,动作僵硬得像在运铅球。刘强贴上来防守,任梦红慌了,想传球给杨游,但手一滑,球出界了。
“!”陈贤利跺脚。
“别急别急,”娄天津拍拍手,“慢慢打。”
三班再次进攻。刘强单打任梦红,一个假动作就把任梦红晃开了,轻松上篮。4:0。
场边,四班的啦啦队——主要是女生,郭梦婷、韦华迪、徐威威都在——喊得卖力:“四班加油!四班加油!”
石亦雅也在,她没喊,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目光跟着场上的红色背心移动。周连湖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本物理书,但一页没翻。
比赛继续。四班打得稀烂。娄天津抢篮板还行,但拿到球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要么被断,要么传丢。陈贤利一心想表现,各种花式运球,然后被自己绊倒。杨游倒是敢打敢拼,但技术太糙,投篮十个进一个。任梦红……任梦红主要精力用在护头发上了,每次跑动都下意识摸头,生怕发型乱了。
最惨的是柴云飞。他脚不行,跑起来一瘸一拐,防守完全跟不上。刘强专门打他这个点,一次次从他身边突破,得分如探囊取物。
第一节结束,比分20:6。四班落后14分。
下场休息,五个人瘫在长凳上,喘得像拉风箱。陈贤利头发全湿了,发带歪到一边。任梦红掏出小镜子,看见头发塌了,惨叫一声。杨游仰头灌水,一半洒在衣服上。娄天津用毛巾擦汗,沉默着。柴云飞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不行,得换个打法,”陈贤利喘着气说,“这么打下去得输五十分。”
“那你说怎么打?”杨游问。
“联防!收缩内线!放他们投!赌他们不准!”
“行吗?”任梦红怀疑。
“死马当活马医!”
第二节开始。四班改打联防,五个人缩在三秒区附近,像铁桶阵。三班没适应,外线投篮,果然不准。娄天津抢下篮板,传给柴云飞,柴云飞一瘸一拐地推进,传给快下的杨游,杨游上篮——被盖了。
但球出界,四班球权。发边线球,娄天津接球,面对防守,做了一个他这辈子最冒险的动作——后仰跳投。
球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全场都仰头看。
“砰——唰!”
打板进筐!
“!老娄!”陈贤利冲过来抱住他,“可以啊!这都行!”
“蒙的。”娄天津实话实说。
但这球进了,士气起来了。四班防守更拼,陈贤利和杨游像疯狗一样扑抢,任梦红也顾不上头发了,满场飞奔。柴云飞虽然跑不动,但站位好,几次断球成功。
分差慢慢缩小。25:18,30:25,35:32……
半场结束,比分35:32,四班只落后三分。
“牛!”陈贤利下场时振臂高呼,“兄弟们!有戏!”
“累死了……”任梦红瘫在长凳上,头发全湿,一缕缕贴在脸上,形象全无。但他顾不上这个了。
娄天津接过石亦雅递来的水,说了声谢谢。石亦雅看着他,眼睛很亮:“打得很好。”
“蒙的。”娄天津又说了一遍,但嘴角上扬。
周连湖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物理书捏皱了。他站起来,走到班长卢芳武旁边,低声说:“班长,下半场让我上吧。柴云飞脚不行,防守漏洞太大了。”
卢芳武推了推眼镜:“可是柴云飞打得挺拼的……”
“拼有什么用?赢球才是硬道理。”周连湖说,“我上,能把分差追回来。”
卢芳武犹豫,看向场边的柴云飞。柴云飞正低着头缠绷带,右脚踝肿得老高。但他抬头,眼神坚定:“班长,我能行。”
“可是你脚……”
“没事,”柴云飞咬牙,“我能撑。”
下半场开始。柴云飞的脚明显更不利索了,跑起来像踩在钉子上。刘强继续针对他这个点,一次次强吃。分差又拉大到十分。
但四班没放弃。娄天津在篮下硬扛,抢下几个关键篮板。陈贤利投进一个三分——他投完就大喊“MVP”,然后被刘强撞倒在地。杨游和任梦红玩命防守,几次倒地抢球。
比赛还剩最后三分钟,比分55:52,四班落后三分。
柴云飞运球过半场,刘强贴防。柴云飞想变向,右脚一软,整个人摔倒,球丢了。刘强抢断,快攻,上篮得分。57:52。
柴云飞坐在地上,抱着右脚,脸痛得扭曲。裁判吹停比赛。
“云飞!”娄天津冲过来扶他。
“没事……”柴云飞咬着牙,想站起来,但右脚本使不上力。
卢芳武赶紧叫了暂停。柴云飞被换下,周连湖上。
“周连湖,你行吗?”陈贤利怀疑地看着他。
“比你们行。”周连湖冷冷道,上场了。
最后一分钟,分差五分。四班进攻,娄天津内线要位,周连湖把球传给他——传得很高,娄天津跳起来才勉强接到,落地时差点失误。他强打,被包夹,分给外线陈贤利。陈贤利三分出手——砸筐,弹出来。
杨游冲抢篮板,补篮——被盖了。
球出界,四班球权。时间只剩三十秒。
发边线球。周连湖接球,面对防守,做了个漂亮的假动作,晃开对手,中距离跳投——球进了!57:54!
“好球!”场边有人喊。
三班进攻,耗时间。四班全场紧,刘强勉强出手,没进。娄天津抢下篮板,时间只剩十秒。
他传给周连湖,周连湖快速推进,到前场,面对两人包夹,没有传,自己拔三分——
球在空中飞行,全场寂静。
砸筐,弹了两下,没进。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57:54,四班惜败。
球场安静了一瞬,然后三班那边爆发出欢呼。刘强得意地看向娄天津他们,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四班这边,一片死寂。陈贤利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带掉下来。任梦红扶着膝盖喘气,头发乱得像鸟窝。杨游仰头看着记分牌,眼神凶狠。周连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娄天津走到场边,从石亦雅手里接过水,这次没说话,仰头灌了大半瓶。水从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滴在水泥地上。
“就差一点……”陈贤利喃喃。
“是我没投进。”周连湖低声说,转身走了。
柴云飞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眼睛红着:“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脚……”
“不怪你,”娄天津说,“咱们尽力了。”
“就是,”陈贤利爬起来,拍拍屁股,“虽败犹荣!咱们把三班到最后,够可以了!而且老娄今天那后仰,绝了!杨游那几个篮板,牛!老任……老任发型乱了也很帅!”
“滚。”任梦红骂,但笑了。
徐威威走过来,递给杨游一瓶水:“打得不错,最后那球可惜了。”
“嗯。”杨游接过水,没看她。
任梦红在旁边看着,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笑起来,对徐威威说:“威威,我打得咋样?”
“挺好的,”徐威威很真诚,“防守很拼。”
“是吧!”任梦红又活了。
郭梦婷也走过来,递给陈贤利一条毛巾:“擦擦汗。”
陈贤利立刻挺直腰板,接过毛巾,还特意擦了擦脸——虽然汗已经了。“谢谢啊。我今天那个三分,看见没?就差一点,不然就绝了!”
“看见了,”郭梦婷笑,“很帅。”
陈贤利尾巴翘上天了。
石亦雅站在娄天津旁边,小声说:“你真的打得很好。那个后仰跳投,很漂亮。”
“真是蒙的。”娄天津又说,但这次笑了。
“蒙的也是本事。”石亦雅也笑。
远处,周连湖看着他们说话,眼神阴沉。他转身,快步离开场。
人群渐渐散了。夕阳西下,场上只剩下“倾城四少”和柴云飞。五个人坐在场边,谁都没说话,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其实,”陈贤利忽然开口,“咱们今天打得真不赖。虽然输了,但没丢人。”
“嗯。”杨游点头。
“下次,”任梦红说,“下次一定赢。”
“对,下次。”娄天津说。
柴云飞看着自己的右脚,低声说:“下次……我脚好了,一定能帮上忙。”
“你已经帮很多了,”娄天津拍拍他肩膀,“今天那几个抢断,很关键。”
柴云飞抬头,眼睛亮了些。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场上的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输了比赛,心里憋屈。但看着身边这几个家伙,娄天津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有些路,得一起走。有些架,得一起打。有些球,得一起输。
但只要人在,心在,下次还能一起赢回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