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月底,安顺的秋天深了。梧桐叶子黄透,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高二四班教室后面的黑板报该换了。文艺委员石亦雅拿着粉笔盒站在黑板前,皱着眉。上一期是国庆主题,画了天安门和华表,粉笔灰还没擦净。
“这期主题是‘秋畅想’,”班主任老陈在讲台上说,“石亦雅负责,需要几个男生帮忙。谁自愿?”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后排,陈贤利第一个举手,手举得老高:“我!陈老师,我会画画!”
老陈推了推眼镜:“你画什么?自画像?”
哄笑。陈贤利不服:“我画人像可像了!”
“行吧,算你一个,”老陈说,“还要两个,个子高的,能擦黑板、搬桌子。”
杨游懒洋洋举手,任梦红也跟着举了——主要是陈贤利在底下踹他椅子。老陈点头:“就你们仨。放学后留下,听石亦雅安排。”
娄天津没举手。他低头看着课本,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期待,又有点怕。期待什么?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下课铃响,老陈走出教室。石亦雅走到最后一排,声音轻轻的说:“陈贤利、杨游、任梦红,放学后等我一下,咱们商量下怎么弄。”
“没问题!”陈贤利拍脯。
石亦雅点点头,目光扫过娄天津,停留了半秒。娄天津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很净的眼睛,瞳仁很黑。她很快移开视线,回自己座位了。
“老娄,”陈贤利凑过来,“你不来?多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
“跟石亦雅独处的机会啊!”陈贤利压低声音,“黑板报,那可是近距离接触,共同创作,培养感情的好时机!”
“你别胡说。”娄天津推开他。
“我胡说什么了,”陈贤利笑,“你刚看人家的眼神,啧啧。”
娄天津没理他,低头收拾书包。但心跳有点快。
放学后,帮忙的三个人留下。娄天津本来要走,陈贤利拽住他:“老娄,等我会儿,一起走。”
于是娄天津也留下,坐在最后一排写作业。实际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石亦雅站在黑板前,用粉笔轻轻打线。她手指细长,捏粉笔的姿势很好看。陈贤利在旁边上蹿下跳:“这儿画个枫叶!这儿写首古诗!我字写得可好了!”
“你省省吧,”杨游把他拽下来,“听石亦雅的。”
石亦雅笑了笑,没生气。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左边留白画秋景,右边分栏写文章,中间是主题字。陈贤利负责画画,杨游和任梦红打下手——其实就是擦黑板、递粉笔、扶桌子。
“娄天津,”石亦雅忽然回头,“你能帮我看看这个构图平衡吗?我总觉得右边有点空。”
娄天津一愣,起身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像是茉莉。他盯着黑板,其实什么构图也看不出来,脑子里有点乱。
“这儿,”石亦雅用粉笔虚点了一下,“加个小元素会不会好点?比如……一只飞鸟?”
“挺好的。”娄天津说。
“那就加这儿。”石亦雅转身去拿彩色粉笔,马尾辫扫过娄天津的胳膊,很轻。娄天津僵了一下。
陈贤利在那边怪叫:“哎哟,配合默契啊!”
石亦雅脸有点红,低头画鸟。娄天津退回座位,手心有点出汗。
画到天色渐暗,轮廓出来了。石亦雅画工很好,寥寥几笔,秋山、落叶、远雁,意境就出来了。陈贤利非要添个人物,画了个背影,说那是“仰望秋天的少年”,但画出来比例失调,头大身子小。
“你这少年得了大头病吧?”杨游吐槽。
“你懂什么,这是艺术夸张!”陈贤利嘴硬。
石亦雅笑着摇头,拿板擦把那个“大头少年”擦掉,自己重新画了个简单的侧影。陈贤利哀嚎:“我的杰作!”
离开教室时,天已经黑了。五个人一起下楼,石亦雅走得稍快些,在前头。陈贤利勾着娄天津肩膀,挤眉弄眼:“可以啊老娄,都开始专业指导了。”
“我指导什么了。”娄天津甩开他。
“装,继续装。”陈贤利笑。
校门口分别。石亦雅往左,他们往右。走出一段,娄天津回头看了一眼,石亦雅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别看了,人都没影了。”杨游说。
“我没看。”娄天津转回头。
“得了吧,”任梦红也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娄天津没反驳。他心里乱糟糟的,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破土,他既想看看那是什么,又有点怕。
过了两天,老陈在班会上宣布,学校要办秋季文艺汇演,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
“咱们班出什么?”老陈问。
下面七嘴八舌。有人说合唱,有人说小品,有人说跳舞。文艺委员石亦雅站起来:“陈老师,我觉得可以排个小话剧,关于亲情的,符合秋主题。”
“话剧?”老陈想了想,“行。剧本呢?”
“我可以试着写。”石亦雅说。
“好,那就交给你了。演员你自己挑,需要帮忙找我。”老陈拍板。
下课后,石亦雅开始物色演员。她先找了几个女生,又走到后排。陈贤利立刻坐直,摆出最帅的角度。
“陈贤利,”石亦雅说,“剧本里有个爱炫耀的儿子角色,我觉得你挺适合。”
“我?爱炫耀?”陈贤利指着自己鼻子,“我这么低调的人!”
“你就说演不演吧。”杨游在旁边拆台。
“演!必须演!”陈贤利马上改口。
石亦雅又看向杨游:“有个沉默寡言但很可靠的哥哥,你愿意试试吗?”
“行。”杨游答应得脆。
“任梦红,有个注重外表的表哥,戏份不多……”
“我演!”任梦红立刻点头——能上台就行。
石亦雅的目光落在娄天津身上。娄天津心里一紧。
“娄天津,”石亦雅声音轻了些,“剧本里有个父亲的角色,慈祥、话不多,但很爱家人。我觉得……你气质挺符合的。”
父亲?慈祥?娄天津愣了。他才十七岁,演父亲?
“我……我没演过戏。”他说。
“试试看,”石亦雅眼睛很亮,“我觉得你能行。”
“老娄,上啊!”陈贤利撞他胳膊,“跟石亦雅演对手戏呢!剧本里父亲和女儿有很多互动!”
娄天津脸有点热。他看着石亦雅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太好了,”石亦雅笑了,“那说定了。剧本我周末写完,下周开始排练。”
她转身回座位。陈贤利冲娄天津竖起大拇指:“牛啊老娄,都演上爹了。这辈分涨得真快。”
娄天津没理他,心里有点乱,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柴云飞坐在靠墙的位置,一直看着这边。等石亦雅走了,他挪到娄天津旁边,小声说:“老娄,你真要演啊?”
“嗯。”娄天津点头。
“挺好,”柴云飞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石亦雅挑你,说明她看好你。”
娄天津看着柴云飞,想起他之前说想写信的事,问:“你那信……写了吗?”
柴云飞摇头:“不写了。”
“为什么?”
“没意思,”柴云飞低下头,抠着手指上的倒刺,“我这样的……算了。演话剧挺好的,你能多跟她接触。”
他说完,起身回自己座位了。背影在午后阳光下,微微有点垮。
娄天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愧疚又浮上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小人,利用柴云飞的退缩,去接近石亦雅。
周末,石亦雅果然写好了剧本。是个简单的家庭故事:父亲沉默寡言,女儿想学画画但家里不同意,几经波折最后相互理解。台词不多,但情感细腻。
周一开始排练,放学后留在教室。演员除了“倾城四少”和石亦雅,还有演母亲的女生,以及几个配角。石亦雅是导演兼女主角。
第一次对词,娄天津就卡壳了。他拿着剧本,念父亲的台词,声音巴巴的,像在念课文。
“停,”石亦雅喊,“娄天津,你这句话是对女儿说的,要温柔一点,带着心疼的感觉。再来一遍。”
娄天津深吸口气,重新念。还是。
陈贤利在旁边笑场:“老娄,你这不像心疼女儿,像教导主任训话。”
“你行你来!”娄天津恼羞成怒。
“我来就我来!”陈贤利抢过剧本,捏着嗓子学,“女儿啊,爸爸理解你……”
“停停停!”石亦雅也笑了,“陈贤利你别捣乱。”
排练继续。娄天津很努力,但就是找不到感觉。他不是念得太生硬,就是表情太僵。石亦雅很耐心,一遍遍给他讲戏,示范。她演女儿时,眼神、语气都很到位,尤其跟“父亲”对话时,那种又委屈又渴望理解的情绪,很打动人。
娄天津看着她,有时候会走神。他想,石亦雅心里是不是也有个想坚持的梦想?比如画画?
排到父亲和女儿和解的那场戏,有一段沉默的对视。剧本要求父亲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终于理解后的释然。娄天津试了几次,眼神要么空洞,要么像在发呆。
“这样,”石亦雅想了想,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别想是在演戏。就想……你有个妹妹,或者女儿,她很想做一件事,但你一直不理解,还阻拦她。现在你终于明白她多难过,多委屈。你想跟她说对不起,但又不知道怎么说。那种感觉。”
她的眼睛很亮,离得很近。娄天津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他突然有点慌,心跳得厉害。
“我……我再试试。”他说。
这一次,好像好了一点。石亦雅点头:“有进步。”
排了一周,其他人都渐入佳境,只有娄天津的父亲角色始终差点意思。陈贤利演爱炫耀的儿子活灵活现,杨游的沉默哥哥也很贴合,任梦红那个注重外表的表哥,基本就是本色出演。只有娄天津,怎么演都像在背书。
老陈来看过一次排练,没说什么,但眉头皱得挺紧。
又过了几天,石亦雅私下找到娄天津。那天放学后,教室里就剩他们俩。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课桌染成暖黄色。
“娄天津,”石亦雅在他前面一排坐下,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不太想演这个角色?”
“没有。”娄天津立刻说。
“那为什么总找不到感觉?”石亦雅问得很直接,但语气温和,“我觉得你不是演不好,是没放开。或者说……你不敢把自己放进去。”
娄天津沉默。他确实不敢。每次要演出那种深沉的情感,他就下意识地躲。怕演不好,怕丢人,也怕……怕在石亦雅面前暴露太多。
“其实演戏就是表达,”石亦雅说,“把你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用表演说出来。你不用有压力,就当是……体验另一种人生。”
她说话时很认真,眼睛看着娄天津,没有躲闪。娄天津忽然觉得,她可能早就看穿了他的笨拙和紧张,但一直没拆穿,还在努力帮他。
“我再试试。”他说。
“好。”石亦雅笑了,“我相信你能行。”
但事实证明,有些事不是光靠相信就行的。文艺汇演前三天,最后一次彩排,娄天津还是没达到要求。尤其最后那场父女和解的戏,他的表演可以用“灾难”来形容——本该是感动的沉默,他演得像是在思考晚上吃什么。
老陈坐在下面看,脸色越来越沉。彩排结束,她把石亦雅叫过去,低声说了几句。石亦雅回来时,表情有点为难。
“那个……娄天津,”她走到娄天津面前,声音很轻,“陈老师说,父亲这个角色……可能得换人。”
娄天津心里一沉,但没觉得意外。他点头:“嗯。”
“不是说你不好,”石亦雅赶紧解释,“是时间太紧了,怕影响整体效果。你……你别难过。”
“我没难过。”娄天津说。他确实不难过,甚至有点如释重负。但看着石亦雅歉疚的眼神,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那换谁演?”陈贤利凑过来问。
“陈老师说,让卢芳武试试。”石亦雅说。
卢芳武?大家都愣了。班长卢芳武,数学天才,英语渣,平时话不多,性格闷,演慈祥的父亲?
“他能行吗?”任梦红表示怀疑。
“试试看吧。”石亦雅说。
第二天,卢芳武顶上。他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但表演比娄天津还僵——娄天津是放不开,卢芳武是压不知道怎么“放”。一场戏下来,像在开班会。
但老陈居然觉得还行:“至少情绪稳定,不浮夸。就他吧。”
于是娄天津的父亲角色,正式被换下。他变成了幕后,负责搬道具、打灯光——其实就一个手电筒。
汇演那天,娄天津站在礼堂侧幕,看着台上。石亦雅演得很好,把一个渴望理解又倔强的女儿演活了。卢芳武虽然僵,但胜在认真,居然也把父亲的沉默寡言演出了点味道。陈贤利、杨游、任梦红各有亮点。节目拿了二等奖。
谢幕时,演员们手拉手鞠躬。石亦雅站在中间,笑得很好看。娄天津在黑暗里看着,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为她高兴。
演出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室。石亦雅走到娄天津身边,小声说:“谢谢你啊,之前陪我排了那么久。”
“我没帮上什么忙。”娄天津说。
“帮了,”石亦雅很认真,“至少……让我更清楚这个角色该怎么演。”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没有敷衍的意思。娄天津心里那点失落,好像被这眼神熨平了些。
“以后板报还需要帮忙,随时叫我。”他说。
“好啊。”石亦雅笑了。
走出礼堂,天已经黑透。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陈贤利勾着娄天津肩膀:“老娄,别灰心,下次还有机会。”
“我没灰心。”
“得了吧,你脸上就写着‘我很郁闷’。”
“真没有。”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陈贤利拍拍他,跑去追杨游他们了。
娄天津一个人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排练时石亦雅认真的眼神,想起她教他演戏时轻柔的声音,想起她说“我相信你能行”时的样子。
也许,没演成那个角色,也不是坏事。至少,他们多了很多独处的时光,说了很多话。那些一起画板报、一起对台词、一起讨论剧本的午后,像秋天的阳光,暖暖的,留在记忆里。
走到分岔路口,娄天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礼堂的灯还亮着,像颗温暖的琥珀。
他心里那个悄悄破土的东西,好像又长大了一点。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它在生长,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