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安顺的深秋,天黑得早了。下午五点半,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白的光,教室里的光灯已经亮起,惨白的光照着一张张年轻而疲倦的脸。
周五的最后一节是自习,但没人真在学习。下周一要月考,空气里弥漫着临阵磨枪的焦躁。前排几个好学生在埋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又快又急。后排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象——陈贤利在玩手机游戏,杨游在睡觉,任梦红在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娄天津在草稿纸上画地图——画的是虹山水库周边地形,标注了哪里能钓鱼,哪里能烧烤。
石亦雅从讲台上走下来,她刚去问老陈一道英语题。经过娄天津座位时,脚步停了停。
“娄天津,”她声音轻轻的,“能借一下你的数学笔记吗?上周那节向量,我有点地方没记全。”
娄天津抬头,愣了一下。他的数学笔记……那也叫笔记?鬼画符还差不多。但石亦雅看着他,眼睛很亮,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笔记很乱,”娄天津老实说,但还是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你自己看吧,看不懂问我。”
“谢谢。”石亦雅接过笔记本,回到自己座位——第三排中间,离娄天津隔了三排。她低头翻看,眉头微微皱起,大概是真的看不懂娄天津那手狂草。
这一幕,被斜后方第四排的周连湖看在眼里。
周连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子挺括,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块银色的手表。他成绩好,稳定在班级前十,数学尤其拔尖,老陈常拿他当正面典型。他父母都是公务员,家教严,他自己也争气,说话做事都透着股优等生的矜持。
这种矜持,在喜欢石亦雅这件事上,变成了小心翼翼的靠近。他会“恰好”有多余的参考书借给她,会“顺便”帮她讲解数学题,会在交作业时“无意”间和她聊几句文学。他以为,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最适合他们这种好学生之间的感情。
直到“倾城四少”出现,尤其是娄天津。
周连湖不明白,石亦雅那样文静、成绩中上、喜欢画画的女生,怎么会跟后排那些差生有交集。先是话剧排练,现在又是借笔记——娄天津的数学笔记能看吗?那还不如看天书。
他心里那股火,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刻看着石亦雅认真翻看娄天津的笔记本,侧脸在光灯下柔和沉静,而娄天津坐在后排,懒洋洋地转着笔,时不时抬头往她那边看一眼——周连湖的手指捏紧了钢笔。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活了,收拾书包的声音、说话声、椅子拖动声混成一片。石亦雅拿着笔记本走过来,递给娄天津:“看完了,谢谢啊。不过你那个字……真是自成一派。”
娄天津接过笔记本,笑了笑:“能看懂就行。”
“勉强看懂,”石亦雅也笑,“不过你解题思路挺巧的,那道向量题,你用了个我没想到的方法。”
“瞎蒙的。”娄天津说。
“蒙都能蒙对,也是本事。”石亦雅说完,转身回座位收拾书包。
周连湖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看着石亦雅对娄天津笑,看着娄天津那副漫不经心又隐隐得意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娄天津座位旁。
“娄天津,”周连湖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下周一月考,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这问题问得突兀。娄天津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疑惑:“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周连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我听说你上次数学月考才68分?这次有把握及格吗?”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陈贤利放下手机,任梦红收起镜子,杨游醒了,都看过来。石亦雅也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转过头。
娄天津看着周连湖。周连湖站得笔直,表情是那种好学生特有的、带着关切实则嘲讽的神态。娄天津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关心,是找茬。
“及格不及格,考了才知道。”娄天津说,语气平静。
“也是,”周连湖笑了笑,那笑有点冷,“不过我觉得吧,学生还是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整天搞那些有的没的,比如什么‘秘密基地’,什么‘倾城四少’,听着挺热闹,但考试不考这些,对吧?”
这话就有点过了。陈贤利“噌”地站起来:“周连湖,你啥意思?”
“字面意思,”周连湖看向陈贤利,表情不变,“陈贤利,你上次英语42分,这次有进步吗?”
“我……”陈贤利被噎住。
“还有杨游,任梦红,”周连湖目光扫过他们,“你们四个,包揽班级后十名里的四个席位,也挺不容易的。有这时间搞小团体,不如多做几道题。”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伤人了。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柴云飞坐在靠墙的位置,脸色发白,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张海军缩了缩脖子,不敢看。
石亦雅皱起眉:“周连湖,你……”
“我说错了吗?”周连湖打断她,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甚至带着点“为你们好”的诚恳,“石亦雅,你成绩好,有理想,该跟有上进心的人多交流。跟这些人混在一起,能学到什么?”
这话就差指着鼻子说“娄天津配不上你”了。娄天津看着周连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笑了。
“周连湖,”娄天津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你说得对,我们成绩是不好。但成绩不好,就不能有朋友了?”
“我没这么说,”周连湖立刻反驳,“但朋友也分——”
“也分三六九等,对吧?”娄天津接话,他站起来,比周连湖高半个头,俯视着他,“成绩好的跟成绩好的玩,成绩差的跟成绩差的混,这才叫门当户对,是不是?”
“我……”
“那按你这逻辑,”娄天津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你爸是科长,你妈是主任,你家门第高。我们这些人,家里卖包子的、开小店的、打工的,是不是不配跟你说话?”
周连湖脸涨红了:“你别偷换概念!我说的是学习!”
“学习是为了什么?”娄天津问,“为了考大学,为了找工作,为了赚钱,对吧?那最终目的,是不是为了活得开心点,自由点,有几个能交心的朋友,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周连湖被问住了。
“我们成绩是不好,”娄天津指了指自己,又指指陈贤利他们,“但我们会画画,会打球,会讲笑话,知道哪里的冰粉最好吃,知道水库哪个角落鱼最多。我们知道怎么让自己开心,也让朋友开心。这算不算一种本事?”
教室里鸦雀无声。光灯嗡嗡地响。所有人都看着娄天津,包括石亦雅——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第一次认识他。
“至于你,周连湖,”娄天津看着周连湖,眼神很平静,“你成绩是好,但除了成绩,你还会什么?你知道你同桌他爸生病住院了吗?你知道后排那个女生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吗?你知道咱们学校门口那条流浪狗前几天被车撞了吗?”
周连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色从红转白,手指捏得发青。
“你不知道,”娄天津替他说了,“因为你眼里只有分数,只有排名,只有谁配跟谁玩。你觉得你这样,活得有意思吗?”
说完,娄天津坐下,继续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贤利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拍娄天津肩膀:“!老娄!牛!这口才!这逻辑!绝了!”
杨游也笑:“可以啊老娄,平时闷不吭声,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任梦红冲周连湖扬了扬下巴:“听见没?学霸同志,多学着点,什么叫做人。”
周连湖站在那儿,像尊雕塑。他看看娄天津,看看周围那些或嘲笑或同情的目光,最后看向石亦雅——石亦雅已经转过头,继续收拾书包,侧脸没什么表情。
“你……你们……”周连湖声音发颤,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但脑子一片空白。最后,他抓起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背影有点狼狈。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柴云飞看着娄天津,眼神复杂,有佩服,也有失落——刚才那些话,他是绝对说不出来的。张海军则是一脸崇拜,小声对任梦红说:“梦红,娄天津太帅了……”
石亦雅收拾好书包,走过来。她看着娄天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我回家了。”
“嗯,周一见。”娄天津说。
石亦雅点点头,走出教室。经过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娄天津。那眼神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但很快又转回去,走了。
教室里人渐渐散了。陈贤利勾着娄天津脖子:“老娄,刚才可以啊!把周连湖怼得脸都绿了!不过说真的,你那些话……挺有道理。”
“有个屁道理,”杨游拆台,“歪理一套一套的。不过对付周连湖那种人,歪理正好。”
“这叫智慧!”陈贤利不服。
任梦红整理好头发,背上书包:“走吧,饿死了。老娄,今天你得请客,庆祝你怼人胜利。”
“我凭什么请?”
“因为你帅啊!”陈贤利说。
“滚蛋。”
四个人说笑着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夕阳最后一点余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地的声音咚咚的,像心跳。
走出教学楼,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空气很凉。陈贤利还在复述刚才的“战况”,添油加醋,说得跟武林高手过招似的。杨游和任梦红不时话调侃。
娄天津没怎么说话。他想着周连湖那张涨红的脸,想着石亦雅最后那个眼神。他知道,今天这一出,算是彻底把周连湖得罪了。以后的子,怕是少不了摩擦。
但他不后悔。有些话,该说就得说。有些人,该怼就得怼。
走到校门口,要分开了。陈贤利忽然正经起来:“老娄,说真的,你今天那些话……是不是也有一半是说给石亦雅听的?”
娄天津脚步一顿。
“你看啊,”陈贤利分析,“你怼周连湖,表面上是争论成绩和交友,但核心意思是:我们这些人,虽然成绩不行,但活得真实,有情有义。这话,石亦雅肯定听进去了。我觉得,有戏。”
“有什么戏,”娄天津说,“赶紧回家吧你。”
“得得得,我不说了,”陈贤利笑,“不过老娄,你要是真对石亦雅有意思,得抓紧。周连湖那小子虽然讨厌,但条件不差。而且我听说,他爸妈跟石亦雅爸妈认识……”
“走了。”娄天津打断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周一见啊!”陈贤利在后面喊。
夜色深了。娄天津一个人走在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他想起石亦雅借笔记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说话时轻轻的语气,想起她低头画画时垂下的睫毛。
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
他心里那点东西,好像又长大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
手机震了一下,是“倾城四少”群里,陈贤利发了条消息:“兄弟们,下周月考,咱们要不要搞个‘誓师大会’?就水库边,啤酒花生,对着月亮发誓:这次一定要脱离后十名!”
杨游回:“发誓有用的话,要老师嘛?”
任梦红:“我同意。不过得等考完,考前去不吉利。”
娄天津看着屏幕,笑了。他打字:“考完去,我请。”
发送。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夜风很凉,但他心里是暖的。
有些路,得自己走。但好在,路上有这么几个人,能一起吹牛,一起犯傻,一起怼那些看不起你的人。
这就够了。至于其他……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