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哲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碎金。
沈清月靠在另一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虽然是在逃命,但至少——
有人在身边。
马车辘辘前行,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沈哲抱着包袱,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箭矢来得突然。
第一支钉在车壁上,尾羽嗡嗡颤。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嗖嗖破空声像下雨。
沈哲被沈清月一把按倒在车板上,脸贴着木板,能听见箭矢擦过车顶的声音。
“别动!”沈清月低喝,另一只手已经拔剑出鞘。
马车外面,萧铁衣的声音炸开:“护住马车!别让他们靠近!”
金铁交击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沈哲从车板缝隙往外看——十几个黑衣人从树林里冲出来,和萧铁衣的人在一起。刀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往前冲。
有两个黑衣人突破了防线,直扑马车。
沈清月踢开车门,剑光一闪,冲在前面的黑衣人喉咙上绽开一条血线,扑通倒地。第二个刹住脚步,举刀格挡,被沈清月一剑震退三步。
“小哲,待在里面别出来!”她跳下马车,和那黑衣人战在一处。
沈哲抱着包袱缩在车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外面声震天。他听见萧铁衣在大喊“左边左边”,听见有人惨叫,听见刀砍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
然后,一切安静了。
只安静了三秒。
“砰”的一声,马车另一侧的车窗被砸开,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沈哲的衣领。
沈哲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把怀里的包袱砸过去。
“轰——”
炸了。
不是他点燃的,是包袱砸在那人身上,里面的竹筒撞在车框上,引线被什么东西擦着了。
火光和气浪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沈哲被掀飞出去,后背撞在树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趴在地上,看见马车烧起来了。抓住他的那个黑衣人躺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是血,一动不动。
“小哲!”沈清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哲想回答,张嘴却咳出一口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沈清月冲过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你怎么样?伤哪了?”
“没……没事。”沈哲的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被炸飞了……摔了一下。”
沈清月检查他的伤,发现大多是皮外伤,才松了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烧着的马车,脸色铁青。
萧铁衣跑过来,身上溅了不少血,但看着没什么大碍。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看沈哲,眉头皱得很紧。
“小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沈哲扶着树站起来,腿有点软。
“这算不算改进过了?”萧铁衣问。
沈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之前“把自己炸飞”的事。
“算。”沈哲苦笑,“至少没把自己炸死。”
萧铁衣没笑。他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你人了。”
沈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抓他的黑衣人躺在地上,口被炸出一个洞,血还在往外渗。
胃里突然翻涌起来,沈哲猛地转身,扶着树呕。
沈清月按住他的背,轻轻拍着。
“第一次都这样。”萧铁衣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我第一次人的时候,吐了整整一天。”
沈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从嘴角流下来。
他想起那个黑衣人抓住他衣领的手,粗糙,有力。想起爆炸时那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惊讶,好像没想到一个小孩会反抗。
“他……他只是想抓我。”沈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不是想我。”
“他想抓你去换你姐姐。”萧铁衣的声音很平静,“落在赵铁山手里,你觉得你能活着?”
沈哲沉默了。
他知道萧铁衣说得对。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沈清月把他的脸扳过来,盯着他的眼睛:“看着我。”
沈哲看着她。
“你做的没错。”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不他,他你。”
“他没想我——”
“他会把你交给赵铁山。赵铁山会你。”沈清月打断他,“结果一样。”
沈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清月把他按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别想了。”她说,“先活着,再想别的。”
沈哲靠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和药香混在一起,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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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了。
萧铁衣的人死了两个,伤了五个。黑衣人死了七个,跑了几个,还抓了两个活口。
萧铁衣让人把俘虏绑了,就地审问。
“谁派你们来的?”
俘虏低着头不说话。
萧铁衣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说!”
“赵……赵门主。”俘虏哆嗦着,“赵门主说,抓到那小子,赏银五百两。”
“赵铁山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他只让我们跟着,找机会动手。”
萧铁衣又问了几句,问不出更多,让人把俘虏押下去。
他走回来,蹲在沈哲面前。
“小兄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
“赵铁山悬赏你的人头。五百两银子,在江湖上不算小数目。从现在起,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沈哲的心沉到谷底。
“但你也别太担心。”萧铁衣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问剑山庄,没人敢动你。”
“问剑山庄就安全了?”
萧铁衣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至少比外面安全。”
沈哲看着他的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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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萧铁衣找了个山脚下的村子借宿。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萧铁衣跟一户老农借了两间土房,让姐弟俩住一间,他带人住另一间。
沈哲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呆。
沈清月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剑,没睡。
“姐。”
“嗯。”
“你第一次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清月沉默了很久。
“十五岁。”她说,“有个山匪想抢我们。我打不过他,被他按在地上。我摸到一块石头,砸在他太阳上。”
她顿了顿。
“他死了。我坐在地上,看着他流了一地的血,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沈哲没说话。
“但第二天,我就不哭了。”沈清月看着窗外的月亮,“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哭了,就没人保护你了。”
沈哲的鼻子有点酸。
“姐,你说……我会习惯吗?”
“习惯什么?”
“习惯人。”
沈清月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亮。
“不会。”她说,“如果你习惯了,你就不是你了。”
“但萧铁衣说——”
“萧铁衣是萧铁衣,你是你。”沈清月打断他,“他练了十几年剑,人对他来说像喝水。但你不一样。你是那个连鸡都不敢的小哲。”
沈哲沉默了一会儿:“那已经不是我了。”
沈清月愣了一下。
“人总要变的。”沈哲说,“不变就得死。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
“姐。”沈哲看着她,“我不想变成人魔。但我不想死,更不想你死。如果有人要我们,我会挡在前面。不管用什么方式。”
沈清月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沈哲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看见那个黑衣人被炸开的口,看见血,看见那双惊讶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清月的手按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别想了。”她的声音很轻,“有姐在。”
沈哲没说话,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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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铁衣来敲门。
“沈姑娘,沈兄弟,该走了。”
沈哲爬起来,浑身酸痛,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他洗了把脸,跟着沈清月出门。
萧铁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递给他一个。
“吃点东西,今天争取翻过前面那座山,天黑前到问剑山庄。”
沈哲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粗粮做的,有点硬,但嚼着嚼着有股甜味。
“萧大哥。”
“嗯?”
“谢谢你。”
萧铁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救我们。谢谢你……昨晚说的那些话。”
萧铁衣拍拍他肩膀:“别客气。等你到了山庄,把你那炸药改进好,别再把自个别炸飞了,就是谢我了。”
沈哲忍不住笑了。
沈清月在旁边淡淡地说:“他要是再把自己炸飞,我就把他绑起来,不让他碰那些东西。”
“那可不行。”萧铁衣一脸认真,“我还等着学呢。”
“学什么?学怎么把自己炸飞?”
萧铁衣被噎住了,沈哲笑出了声。
这是他这两天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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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没了,只能走路。
萧铁衣弄了两头骡子,让姐弟俩骑着,他带着人步行。
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树。骡子走得慢,但稳当。
沈哲骑在骡子上,抱着包袱,看着两边的风景。
山里的树开始变黄了,有些叶子红了,远远看去像一片一片的火烧云。
“小兄弟。”萧铁衣走在旁边,“问你个事。”
“什么?”
“你那个炸药,到底是怎么做的?”
沈哲看了他一眼:“你想学?”
“想。”萧铁衣两眼放光,“我跟你说,我练了十几年剑,从来没有一样东西让我这么感兴趣。你那个炸药,一炸顶我练三年。”
沈清月在旁边哼了一声:“所以他炸完自己也趴下了。”
萧铁衣哈哈大笑:“沈姑娘,你能不能别老揭短?”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老说啊。”
沈哲看着他们两个拌嘴,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还挺配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赶紧甩甩头。
想什么呢。
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了问剑山庄。
山庄建在半山腰,占地极广,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城,四周是密密的树林,只有一条青石路通往山门。
山门前站着两个劲装弟子,看见萧铁衣,连忙行礼:“少庄主回来了。”
萧铁衣点点头,回头朝沈哲咧嘴一笑。
“到了。欢迎来问剑山庄。”
沈哲抬头看着那扇高大的山门,心里五味杂陈。
逃亡了这么多天,终于到了一个看起来安全的地方。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另一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