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交完第一批炸药的第三天，沈哲发现有人跟踪他。
准确地说，是从工坊回小院的路上。他每天傍晚收工，沿着山庄西边的青石路走回去，大概要走一刻钟。前两天的都很平静，但第三天他注意到，身后总有一个灰衣人在不远处晃悠。
那人很小心，每次沈哲回头，他就闪到树后面或者拐进岔路。但沈哲在破庙里被追的那几天，练出了一个本事——听脚步声。
灰衣人的步子很轻，像是练过轻功的，但沈哲耳朵尖，能听出那种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普通人走路不一样。
第三天晚上，他回到小院，关上门，把这事告诉了沈清月。
“又是那个灰衣人？”沈清月皱眉。
“应该是同一个人。”沈哲坐下，倒了杯水，“身高差不多，都穿灰衣服，走路没声。”
“我上次跟你说有人盯着我们，就是这个灰衣人。”沈清月握紧了剑柄，“我去找他。”
“别。”沈哲拉住她，“你现在去找他，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盯着？”
沈哲想了想：“姐，你说这个灰衣人是谁的人？”
沈清月沉默了一下：“二长老。”
“我也这么觉得。”沈哲喝了口水，“但没证据。就算有证据，二长老也可以说是在保护我们。毕竟山庄里进了锦衣卫的探子，他派人盯着，也说得过去。”
“所以你打算忍了？”
“不是忍。”沈哲放下杯子，“是等。等他露出马脚。”
沈清月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
沈哲笑了笑：“被的。”
沈清月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姐，别老摸我头，我又不是小孩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
沈哲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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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萧铁衣来工坊找沈哲，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沈哲正在研磨硝石，头也不抬。
“二长老在长老会上提了个建议。”萧铁衣在门槛上坐下，“说要成立一个‘新器司’，专门管理山庄里的新式器械。包括你的炸药。”
沈哲的手停了一下。
“新器司？谁管？”
“二长老自己的人。”萧铁衣的声音带着火气，“他说炸药太危险，不能让你一个人掌握，得有专人监管。说白了，就是想把你手上的配方抢过去。”
沈哲继续研磨硝石，动作没停。
“你怎么看？”他问。
“我当然反对了。”萧铁衣说，“我爹也犹豫，没当场答应。但二长老咬得很紧，说这是为了山庄的安全。有几个长老也附和他。”
沈哲沉默了一会儿。
“萧大哥，你觉得你爹会答应吗？”
萧铁衣愣了一下：“你是怕——”
“我不是怕。”沈哲放下研钵，看着萧铁衣，“我是想知道，你爹到底有多大的决心保我。”
萧铁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哲继续说：“上次在大殿上，你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会交出我。但如果二长老一直施压，你爹能扛多久？”
萧铁衣的表情变了。
“你是在试探我爹？”
“不是试探。”沈哲摇头，“是看清局势。我在山庄的处境，取决于你爹的态度。如果他扛不住二长老的压力，我就得另想办法。”
萧铁衣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爹他……”他斟酌着措辞，“他跟沈大侠的交情很深。他说过，不会让沈大侠的儿子出事。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那你爹跟二长老呢？”
“什么？”
“他们的关系。”沈哲看着他，“上次在大殿上，你爹打断你的时候，二长老笑了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萧铁衣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萧大哥，你不说，我自己也能猜。”沈哲的声音很平静，“你爹和二长老之间，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他们有旧，也有矛盾。二长老想掌握炸药，不只是为了山庄，也是为了压过你爹。”
萧铁衣猛地站起来：“你怎么——”
“猜的。”沈哲笑了笑，“而且我猜得对吗？”
萧铁衣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兄弟，你这个人……”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是十七岁。”
沈哲心想，我本来就不是。
“算了，不说这些了。”萧铁衣重新坐下，“反正我会盯着二长老，不会让他动你。”
“谢谢萧大哥。”
“谢什么。”萧铁衣摆摆手，“对了，你的炸药做得怎么样了？”
“第二批快好了。”沈哲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几个竹筒，“这批威力比上次大，我调整了比例。”
“又大了？”萧铁衣眼睛亮了，“能炸多大的石头？”
“试试就知道了。”沈哲站起来，“走，去练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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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武场东边的小山包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了。
沈哲找了个磨盘大的石头，把竹筒塞在下面，点燃引线，拉着萧铁衣躲到石头后面。
“轰——”
石头被炸成三四块，碎片飞出去老远，地上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萧铁衣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怎么了？”沈哲推了推他。
“我在想。”萧铁衣的声音闷闷的，“你这东西要是用在人身上……”
沈哲沉默了。
他知道萧铁衣在想什么。炸药这东西，炸石头和炸人，是两回事。炸石头的时候只觉得爽，炸人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这东西有多残忍。
“萧大哥。”沈哲说，“我答应过你，等时机到了，会教你做。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东西，只能用在该用的人身上。”沈哲看着他的眼睛，“不该用的地方，不能用。”
萧铁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放心。”他拍拍沈哲的肩膀，“我萧铁衣这辈子，的都是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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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哲在工坊加班，把第二批炸药最后几个收尾。
他正往竹筒里装药粉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萧铁衣的步子——萧铁衣走路带风，步子很大，老远就能听见。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故意压着的。
沈哲的手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谁？”
“沈公子好耳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哲转过头——二长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脸上带着笑。
“二长老？”沈哲放下手里的竹筒，站起来，“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见灯亮着，进来看看。”二长老走进来，四处打量，“这就是你的工坊？”
“是。”
“不错。”二长老走到工作台前，看着桌上摆着的竹筒和药粉，“这些都是炸药？”
“是。”
“能让我看看吗？”
沈哲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做好的竹筒递给他。
二长老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东西，威力很大？”
“还行。”
“沈公子谦虚了。”二长老把竹筒放回桌上，“我听说你在练武场试炸的时候，把磨盘大的石头都炸碎了。这可不是‘还行’。”
沈哲没说话。
二长老转过身，看着他，笑容收了收。
“沈公子，老夫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打算一直把配方握在自己手里吗？”
沈哲迎着他的目光：“二长老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是沈大侠的儿子，现在寄居在山庄，受武林盟的庇护。你的东西，按理说也应该算是武林盟的东西。”二长老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把配方交出来，由山庄统一管理，不是更好吗？”
沈哲笑了笑：“二长老，您这是替萧盟主来问的，还是自己问的？”
二长老的表情僵了一下。
“萧盟主答应过我，配方归我。”沈哲的声音很平静，“那天在大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您也在场。”
“那是权宜之计。”二长老皱眉，“沈公子，你一个孩子，不懂得江湖的险恶。这东西留在你手里，迟早会招来祸事。交给山庄，对大家都好。”
“招来什么祸事？”
“锦衣卫顾长风在找你，邪教也在找你。你觉得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
“所以我要把配方交出来，然后呢？”沈哲看着他，“然后我就没用了，对吧？没用的棋子，会是什么下场？”
二长老的脸色变了。
“沈公子，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我说的是事实。”沈哲站起来，跟二长老面对面，“二长老，您想要配方，可以。让萧盟主来跟我说，他开口，我给。但您一个人来，恕我不能从命。”
二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阴冷得像冬天的风。
“沈公子好大的口气。”他冷冷地说，“希望你不会后悔。”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沈哲站在工坊里，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跟二长老彻底撕破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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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沈清月还没睡，坐在院子里等他。
“怎么这么晚？”
“二长老来工坊了。”沈哲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沈清月的脸色越来越沉。
“你直接跟他撕破脸了？”
“他想要配方。”沈哲说，“我不给，他就翻脸。早晚的事。”
“但你这样——”
“姐。”沈哲打断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配方是我唯一的筹码，交出去我就什么都没了。没有配方，武林盟凭什么保我们？萧盟主就算念旧情，能念多久？”
沈清月沉默了。
“所以不能交。”沈哲说，“谁来要都不给。”
“如果萧盟主亲自来要呢？”
沈哲愣了一下。
“你刚才跟二长老说，萧盟主开口你就给。”沈清月看着他，“你真会给？”
沈哲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最后说，“我骗他的。但我不想骗你。”
沈清月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骄傲。
“你长大了。”她说。
“姐，你又来了。”
沈清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次沈哲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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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铁衣匆匆跑来，脸色很难看。
“出事了。”
“怎么了？”
“锦衣卫的人到了江北，离山庄不到五十里。”萧铁衣压低声音，“顾长风亲自带队。”
沈哲的心一沉。
“多少人？”
“不知道。但探子说，至少一百人。”
“一百人？”沈清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提着剑走出来，“锦衣卫出动一百人，就为了抓小哲？”
“不只是抓人。”萧铁衣看着她，“顾长风可能另有所图。”
“什么意思？”
“顾长风一直想手江湖事务，但没借口。如果他能证明武林盟窝藏‘朝廷要犯’，就有理由对武林盟动手。”
沈哲明白了。
“所以我不是目标，我是借口。”
“对。”萧铁衣点头，“他抓你是顺带的，真正的目的是对付武林盟。”
沈清月握紧剑柄：“萧盟主知道了吗？”
“知道了。正在大殿召集长老议事。”萧铁衣看着沈哲，“我爹让我来叫你。”
沈哲深吸一口气。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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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萧天雄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二长老坐在左边第一个，面无表情。其他长老和门派话事人也都到了，一个个表情严肃。
沈哲和沈清月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来了。”萧天雄指了指椅子，“坐。”
姐弟俩坐下。
萧天雄扫了一眼殿里的人：“锦衣卫的事，诸位都知道了。说说看法。”
沉默了几秒。
二长老第一个开口：“盟主，这件事因沈公子而起。锦衣卫要的是他，不是武林盟。如果——”
“如果把他交出去，顾长风就会退兵？”萧铁衣冷冷地打断他，“二长老，你觉得顾长风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二长老皱眉：“我没说交出去。但沈公子留在山庄，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复杂？”萧铁衣站起来，“二长老，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我想说，沈公子应该离开山庄。”二长老的声音冷下来，“他去哪是他的自由，但留在山庄，只会给武林盟招祸。”
殿里一片安静。
沈哲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但脸上很平静。
“二长老。”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您想让我去哪？铁剑门在我，锦衣卫在抓我，邪教也在找我。离开山庄，我能去哪？”
二长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说我是祸水，我认。”沈哲站起来，看着殿里的人，“但您想过没有，顾长风要的不只是我。他要的是对付武林盟的借口。就算我走了，他一样可以找别的借口。今天是我，明天可以是别人。”
二长老的脸色变了。
“沈公子好口才。”他冷冷地说。
“不是口才，是事实。”沈哲转向萧天雄，“萧盟主，我有个提议。”
萧天雄看着他：“说。”
“顾长风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谈判。”沈哲说，“他带一百人来，是示威，不是宣战。他想让武林盟怕他，然后跟他谈条件。”
萧天雄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
“所以，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怕了。”沈哲的声音很稳，“他带一百人，我们就把所有人摆出来。他示威，我们比他更硬。他就不敢动。”
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铁衣第一个反应过来：“我赞成。”
二长老冷笑：“小孩子的话，你也信？”
“他的话比某些人的话靠谱。”萧铁衣盯着二长老。
“你——”
“够了。”萧天雄一拍桌子，站起来，“传令下去，山庄所有弟子进入备战状态。打开兵器库，分发弓弩。顾长风要谈，就跟他谈。要打——”
他顿了顿，声音像铁一样硬。
“就打。”
殿里的人纷纷站起来，领命而去。
沈哲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清月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早就想好的？”
“不是。”沈哲摇头，“临时想的。”
沈清月看着他，眼神复杂。
“姐，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月握紧他的手，“就是觉得，你真的长大了。”
沈哲笑了笑。
这次，他没躲。
大殿外面，阳光正好，照在问剑山庄的飞檐翘角上，闪闪发光。
远处，乌云正在聚集。
战争，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