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消息放出去的那天,整个问剑山庄都震动了。
萧天雄把沈哲叫到书房,脸色铁青。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你把消息放出去,说秘图在你手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哲站在书案前,声音很平静,“意味着陈九会来找我,而不是来找您。”
“我是问你这个吗?”萧天雄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是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找死?”
“萧盟主,上次的事您也看到了。陈九的目标是秘图,不是我的命。只要秘图在我手里,他就不会我。”
“那顾长风呢?”
“顾长风要的是秘图,也不是我的命。”
萧天雄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你父亲胆子大。”他终于坐下来,声音里带着疲惫,“你父亲当年要是有你这胆子,天工堂也不会——”
他没说下去。
沈哲沉默了一下。
“萧盟主,我父亲不是没胆子。他是太相信人了。”他顿了顿,“他相信二长老,相信陈九,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公道。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所以你就要用自己做诱饵?”
“我已经做了一次了。”沈哲笑了笑,“再做一次,也没什么。”
萧天雄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跟你父亲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父亲像一把尺子,直的,不会弯。”萧天雄的声音很轻,“你像一把刀。平时收着,出鞘的时候——要人命。”
沈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盟主,这是夸我吗?”
“算是吧。”萧天雄摆摆手,“去吧。小心点。”
---
消息传得比沈哲想象的快。
第二天,萧铁衣就带来了反馈。
“山下的人都在传。”他坐在沈哲的工坊里,表情复杂,“说沈天南的儿子手里有天工堂的秘图,谁拿到谁就能称霸江湖。”
“称霸江湖?”沈哲皱眉,“这也太夸张了。”
“传话的人总要加点料。”萧铁衣摊手,“不过效果达到了——陈九肯定听到了。”
“顾长风呢?”
“顾长风那边还没动静。但他在镇上留的人,这两天活动频繁。像是在等什么。”
沈哲想了想。
“他们在等陈九的消息。”
“你确定?”
“确定。”沈哲站起来,“陈九是唯一能辨认秘图真假的人。顾长风要动手,必须等陈九确认秘图是真的。否则,他拿到的可能是另一个假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沈哲说,“等陈九来找我。”
---
等了三天。
第一天,什么都没发生。沈哲在工坊里做炸药,林小蝶在旁边打下手。沈清月坐在门口晒太阳,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动了。
第二天,萧铁衣来报,说镇上的人少了好几个,不知道去哪了。
第三天傍晚,有人来了。
不是陈九,是一个小孩。
十来岁,穿着一身破衣裳,手里攥着一封信,站在山庄后门外面,怯生生地看着守门的弟子。
“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沈公子。”
弟子把信送到工坊的时候,沈哲正在装药。他放下手里的竹筒,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后,子时,老地方。一个人来。不来,后果自负。——陈九”
沈哲把信递给萧铁衣。
萧铁衣看完,脸色变了。
“又是老地方?后山竹林?”
“嗯。”
“陷阱。不能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
“萧大哥。”沈哲打断他,“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上次我是被动去的。这次,是我引他来的。”沈哲把信收好,“主动权在我手里。”
萧铁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清月从门口走进来,拿过信看了一眼。
“三后。”她的声音很冷,“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够了。”沈哲活动了一下腿,“走路没问题。”
“我说的是我的伤。”沈清月看着他,“到时候,我拿不了剑。”
沈哲愣了一下。
“姐,你不用去。”
“我不去?”沈清月的声音提高了,“你又要一个人去?”
“这次不是一个人。”沈哲看向萧铁衣,“萧大哥,你带人埋伏在周围。跟上次一样。”
“跟上次一样?”萧铁衣皱眉,“上次差点出事。”
“上次是不知道顾长风会来。”沈哲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知道陈九身边没人——他的人都被顾长风调走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哲笑了笑,“但赌一把。”
萧铁衣无语了。
沈清月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又赌。”
“姐,上次赌赢了。”
“上次你差点死了。”
“没死成。”沈哲握住她的手,“姐,信我。”
沈清月没说话。她抽出手,转身走了。
沈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酸。
“她担心你。”萧铁衣说。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去。”沈哲低下头,“萧大哥,陈九等了二十年。这次不抓到他,他还会等下一个二十年。我们等不起。”
萧铁衣沉默了很久。
“行。”他站起来,“我去准备。”
---
三天后的傍晚,沈哲坐在小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沈清月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肩膀还缠着纱布,但已经能动了。她手里握着剑——那把跟了她十年的剑。
“姐,你不是说拿不了剑吗?”
“拿不了也要拿。”沈清月把剑放在膝盖上,“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萧大哥会带人跟着。”
“那是他的事。我去是我的事。”
沈哲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你什么都一个人扛。不让我手,不让我冒险。”沈哲的声音很轻,“现在你拦着不让我去,自己却要去。”
沈清月愣了一下。
“我——”
“姐,你变了。”沈哲看着她,“你以前像一把伞,把我罩在下面。现在你站在我旁边了。”
沈清月沉默了很久。
“被你影响的。”
沈哲笑了。
“那说明我长大了。”
沈清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别让陈九等急了。”
---
子时。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后山竹林里黑得像墨汁。
沈哲一个人走在竹林小径上,手里攥着一个竹筒炸药。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父亲留下的木匣子。真的那个。
萧铁衣和沈清月带着人,远远地跟在后面,隐在暗处。
这次比上次多带了十个人。萧天雄把山庄里最能打的都派出来了。
沈哲走到竹林深处的空地,停下来。
“我来了。”
安静。只有风声和竹叶声。
“出来吧。”
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人从竹子后面走出来。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灰色衣裳,脸上有一道疤,右手少了两手指——上次被沈清月削断的。
陈九。
“你胆子不小。”他站在十步之外,看着沈哲,“上次差点死了,还敢来。”
“你胆子也不小。”沈哲看着他,“上次差点被抓,还敢约我。”
陈九笑了。笑容很苦。
“你跟你父亲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父亲不会骗人。”陈九看着他手里的匣子,“这次是真的?”
“真的。”沈哲举起匣子,“你要的东西,在这儿。”
陈九的眼睛亮了。
“给我。”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要背叛天工堂?”
陈九沉默了。
“因为我不甘心。”他的声音很低,“我比天工堂所有人都聪明。我的手艺比所有人都好。但堂主——你父亲——从来不让我碰核心的图纸。他说我太急,说我还不够稳。”
“所以你投靠了顾长风?”
“顾长风给我机会。”陈九抬起头,“他让我做天工堂的堂主。等他把天工堂灭了,我就是新的堂主。”
“但他没做到。”
“他没做到。”陈九苦笑,“他灭完天工堂之后,发现秘图不在堂里。你父亲把东西带走了。顾长风找了我二十年,就是为了找到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现在东西在我手里。”沈哲举起匣子,“你想要?”
“想。”
“那你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真相。”沈哲盯着他,“二十年前,天工堂灭门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九沉默了很久。
“你想知道?”
“想。”
“好。”陈九往前走了一步,“那天晚上,顾长风带了三百人,把天工堂围了。里面有一百多个匠人,还有他们的家眷。老的小的,三百多口人。”
沈哲的手攥紧了。
“顾长风说,只要交出秘图,就饶了所有人。堂主不肯。他说秘图不能落在朝廷手里,太危险了。”
“然后呢?”
“然后顾长风动手了。”陈九的声音越来越低,“一个不留。老的、小的、女人、孩子——全了。我站在外面,听见里面的惨叫声,听见有人在喊‘堂主救命’。”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父亲是被我害死的。我知道。但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站在天工堂外面,听见里面的火烧了一整夜。我站了一整夜,一步都没动。”
“为什么不动?”
“因为我不敢。”陈九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害怕。我怕死。我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沈哲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所以这二十年,你一直在逃?”
“对。”陈九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逃了二十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顾长风让我去哪我就去哪。他说找到秘图,就给我自由。”
“你信他?”
“不信。”陈九摇头,“但我没地方去。”
沈哲沉默了很久。
“东西给你。”他把匣子放在地上,“你走吧。”
陈九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东西给你。”沈哲往后退了几步,“你等了二十年,该拿走了。”
陈九看着地上的匣子,又看着沈哲。
“你不怕我拿了就跑?”
“跑吧。”沈哲说,“但你要想清楚——拿了这东西,顾长风会放过你吗?”
陈九的手停在半空。
“他找这东西找了二十年。如果知道东西在你手里,他会了你,把东西抢走。”沈哲的声音很平静,“你拿着它,能去哪?”
陈九的手开始发抖。
“你在帮我?”
“我在给你一个选择。”沈哲看着他,“把东西交给顾长风,你继续当他的狗。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帮我们。”
陈九愣住了。
“帮你们?”
“对。”沈哲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秘图里的所有细节。你知道天火怎么用。你知道顾长风的所有计划。这些东西,对我们有用。”
“你要我背叛顾长风?”
“你已经背叛过一次了。”沈哲的声音很冷,“再背叛一次,也没什么。”
陈九沉默了很久。
“你信我?”
“不信。”沈哲说,“但我赌一把。”
陈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跟你父亲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父亲不会赌。”陈九蹲下来,把匣子拿起来,打开看了看,“他只会相信。”
沈哲的心跳加速了。
陈九翻看着里面的图纸,一张一张,很仔细。
“是真的。”他合上匣子,站起来,“这是你父亲的手稿。我认得他的笔迹。”
“所以呢?”
“所以——”陈九把匣子递还给沈哲,“我帮你。”
沈哲愣住了。
“你帮我?”
“对。”陈九看着他,“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放我走。”陈九的声音很低,“让我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
沈哲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往竹林深处走。
“三天后,我会把顾长风的计划告诉你。”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在那之前,别来找我。”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哲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匣子,手心全是汗。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铁衣和沈清月从暗处走出来。
“你疯了?”萧铁衣的声音在发抖,“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沈哲看着陈九消失的方向,“他等了二十年,等来的是一个死局。帮我们,是他唯一的活路。”
沈清月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姐,你怪我吗?”
沈清月沉默了一下。
“不怪。”她说,“但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
“赌。”沈清月看着他,“你每次都赌。总有一天会输的。”
沈哲笑了。
“那就赌到赢的那天。”
---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沈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九说的话。
“那天晚上,我站在天工堂外面,听见里面的火烧了一整夜。我站了一整夜,一步都没动。”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
火光冲天。惨叫声。孩子的哭声。一个年轻人站在外面,一动不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原谅。是理解。
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背叛,为什么会逃跑,为什么会用二十年的时间来后悔。
但他不会原谅。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原谅。
---
三天后,陈九的消息准时送到了。
不是信,是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顾长风的、锦衣卫的暗哨位置、还有一份详细的计划——顾长风准备在下个月初一,对问剑山庄发动总攻。
沈哲把地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下个月初一。”萧铁衣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还有二十天。”
“够了。”沈哲抬起头,“二十天,够我们准备了。”
“你打算怎么办?”
沈哲看着地图,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锦衣卫的暗哨。要先拔掉。”
“怎么拔?”
“炸药。”沈哲笑了,“炸天师,当然用炸的。”
萧铁衣也笑了。
“行。听你的。”
沈清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饭了。”她说,“吃完再想。”
“来了来了。”沈哲收起地图,跟着姐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二十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