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沈哲想象的快。
第二天一早,整个问剑山庄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是人。弟子们跑来跑去搬兵器、运箭矢,管事们扯着嗓子喊人,连平时扫地的杂役都被拉去搬石头加固围墙。
沈哲站在小院门口,看着一群人扛着长矛从面前跑过,觉得自己像在看战争片。
“姐,这也太夸张了吧?”他回头对沈清月说,“顾长风不是来谈判的吗?怎么搞得像要攻城?”
“一百个锦衣卫压境,跟攻城也差不多了。”沈清月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剑,表情平静,“萧盟主摆出架势,是告诉顾长风——武林盟不是软柿子。”
“那万一谈崩了呢?”
“谈崩了就打。”沈清月看了他一眼,“怕了?”
沈哲想了想:“有点。”
“怕就对了。”沈清月难得笑了一下,“不怕的人死得快。”
沈哲无语了。他姐安慰人的方式,跟萧铁衣有得一拼——都是越安慰越吓人。
正说着,萧铁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小兄弟,你那个炸药,还有多少?”
沈哲愣了一下:“第二批做了十个,用了两个试炸,还剩八个。怎么了?”
“八个……”萧铁衣皱眉,“不够。”
“不够什么?”
“我爹让我来问你,能不能多做几个。”萧铁衣压低声音,“顾长风的人已经在山下了,说今天下午要上山‘拜见’盟主。我爹怕他来者不善,想多准备点底牌。”
沈哲心里一沉。
“下午就来?”
“嗯。所以时间紧。”萧铁衣看着他,“能做多少?”
沈哲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硝石和硫磺还有剩,木炭随时能烧,竹筒也还有十几个。如果抓紧时间,中午之前能做三四个。
“最多四个。”他说,“不能再多了,再多质量没保证。”
“四个就四个。”萧铁衣拍拍他肩膀,“够用了。快去,我让人给你送饭,别出来了。”
沈哲转身就往工坊跑,沈清月在后面喊:“小心点,别把自己炸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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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里,沈哲把速度提到了极限。
研磨、混合、装填、封口——每一步都做得飞快,但不敢马虎。他知道,这种时候出错,炸死的可能是自己人。
第一个做好的时候,他手都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飙升。
第二个做到一半,萧铁衣派人送来了午饭——两个馒头一碗肉汤。沈哲三口两口吃完,继续。
第三个做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来得及。”他给自己打气,拿起第四个竹筒开始装药。
装到一半,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公子。”
沈哲的手顿了一下——是二长老的声音。
“二长老,我现在很忙,有事晚点再说。”
二长老没走,反而走进来了。沈哲余光扫了一眼——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长老袍,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顾长风要上山了。”二长老站在工作台前,看着他手里的竹筒,“你这些炸药,是准备给萧盟主的?”
“是。”沈哲头也不抬,继续装药。
“你觉得这些东西能挡住锦衣卫?”
沈哲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二长老到底想说什么?”
二长老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哲意外的话。
“你比你父亲聪明。”
沈哲愣了一下。
“沈天南当年要是像你这么精明,也不会死得那么早。”二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父亲……怎么死的?”
二长老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
沈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竹筒,脑子里嗡嗡响。
父亲是怎么死的?原主的记忆里,父母是“病死的”,但他一直觉得不对劲——两个练武的人,怎么可能同时病死?
他想追出去问,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知道,二长老是故意的。故意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故意说一半留一半,就是为了让他分心,让他乱。
沈哲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继续装药。
不管父亲是怎么死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活过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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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炸药做完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沈哲把四个竹筒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木箱里,抱着往大殿跑。
一路上全是人。弟子们穿着统一的劲装,腰悬长剑,排成两列站在青石路两边。远处的大门方向,有人在喊口令,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大殿里,萧天雄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战袍,腰间挂着那把古铜长剑,整个人像一座山。
萧铁衣站在他身边,也是一身劲装,脸上没了平时的憨笑,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来了。”萧天雄看见沈哲抱着木箱进来,点了点头。
沈哲把木箱打开,四个竹筒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四个,威力比之前的大。”他说,“用法跟之前一样,点燃引线扔出去就行。引线大概烧三秒,别扔太早也别扔太晚。”
萧天雄看了看竹筒,又看了看他。
“你自己留了没有?”
沈哲愣了一下:“没有。全在这儿了。”
萧天雄沉默了一下,从木箱里拿出一个竹筒,塞回沈哲手里。
“这个你留着。”他说,“。”
沈哲捧着竹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萧盟主——”
“别说了。”萧天雄摆摆手,“你父亲当年把最后一个馒头留给我,自己饿了两天。我记了二十年。一个炸药算什么?”
沈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铁衣在旁边咧嘴笑:“拿着吧,我爹难得大方。”
“滚。”萧天雄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沈哲把竹筒小心地塞进怀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萧盟主,顾长风什么时候到?”
“申时。”萧天雄看向大门方向,“还有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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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的时候,沈清月正在擦剑。
那把剑她用了很多年,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她一直没换。沈哲问过她为什么,她说“这把剑跟了我十年,有感情了”。
“回来了?”沈清月头也不抬,“做了几个?”
“四个。萧盟主留了三个,让我留了一个。”沈哲把怀里的竹筒拿出来,放在桌上。
沈清月看了一眼竹筒,继续擦剑。
“姐,二长老刚才来找我了。”
沈清月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哲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我比我父亲聪明。还说沈天南当年要是这么精明,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沈清月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沈哲,眼神变了。
“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说完就走了。”沈哲看着她,“姐,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清月沉默了很久。
“小哲,现在不是时候说这个。”她放下剑,看着窗外,“等今天的事过了,我再告诉你。”
沈哲想追问,但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等今天过了再说。”
沈清月点点头,重新拿起剑,继续擦。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哲坐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天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她在怕什么?
怕顾长风?
还是怕他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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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顾长风准时到了。
沈哲站在大殿的角落里,看着山门方向。
一队人马从青石路走上来,大约二十人,个个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路。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三十七八岁,面白无须,眉目阴鸷。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眼神像鹰一样扫过两边列队的武林盟弟子。
沈哲只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这人身上有一种气质,不是气,是——压迫感。像一座冰山,看着不高,但你知道撞上去会死。
顾长风。
锦衣卫指挥使。
他在大殿前下马,身后二十个锦衣卫齐刷刷站定,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萧天雄站在殿门口,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
“萧盟主。”顾长风抱拳,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久仰大名。”
“顾指挥使。”萧天雄回了一礼,“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顾长风笑了笑,笑容淡淡的,像冬天里的太阳,看着暖,实际上冷得要命,“本官此来,是为了公务。”
“什么公务?”
“追查朝廷要犯。”顾长风的目光扫过大殿里面,“本官接到,说有一名要犯藏匿在问剑山庄。特来缉拿。”
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萧铁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沈哲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萧天雄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顾指挥使,问剑山庄是武林盟总坛,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搜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说有要犯藏在这里,可有证据?”
顾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人的头像。
沈哲看不清画的是谁,但心里知道——是他。
“这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顾长风把画像展示给萧天雄看,“此人名叫沈哲,会妖术,曾在云来镇用伤多人。朝廷有令,活捉此人,赏银五百两。”
萧天雄看了一眼画像,表情没变。
“这人不在山庄。”
顾长风的眼睛眯了起来:“萧盟主确定?”
“确定。”萧天雄的声音很硬,“问剑山庄没有你要的人。”
沈哲站在角落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看见顾长风的目光扫过大殿里面,扫过那些长老和门派话事人,然后——
停在他身上。
只停了一秒。
但那一秒,沈哲觉得像被刀架在脖子上。
顾长风收回目光,笑了笑。
“萧盟主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他把画像收起来,“但本官职责在身,不能凭一句话就走。可否让本官在山庄里转转?”
萧天雄的脸色沉下来。
“顾指挥使,你这是在我。”
“不敢。”顾长风摇头,“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萧盟主如果不让,那就是心虚。”
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沈哲看见萧铁衣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看见二长老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看见萧天雄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用找了,我在这儿。”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清月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沈哲掰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从角落里走出来。
“我就是沈哲。”他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顾长风,“你要找的人,是我。”
殿里安静得像坟墓。
顾长风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意外,是满意。
像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跳进陷阱时的满意。
“沈公子好胆识。”他笑了,这次是真笑,但比假笑更冷,“既然你承认了,那就跟本官走一趟吧。”
“等等。”萧天雄一步跨出来,挡在沈哲面前,“顾长风,我说过,问剑山庄的人,你不能动。”
“萧盟主。”顾长风的声音冷下来,“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你包庇他,就是跟朝廷作对。”
“那又如何?”
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浪花。
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哲站在萧天雄身后,看着这个老人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顾长风盯着萧天雄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点点头,“萧盟主有胆色。本官佩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但萧盟主别忘了——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三天之后,本官再来。到时候,希望萧盟主想清楚了。”
说完,带着二十个锦衣卫走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青石路的尽头。
殿里安静了很久。
萧天雄转过身,看着沈哲。
“你不该出来的。”
沈哲看着他:“萧盟主,我不出来,他就有借口动手。”
“他迟早会动手。”萧天雄叹了口气,“你今天不出来,他还能拖几天。你一出来,他就知道你在山庄,三天之后再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沈哲沉默了。
他知道萧天雄说得对。但他不出来,顾长风会一直施压,压到萧天雄扛不住为止。他不想看到那一天。
“三天。”沈哲抬起头,“萧盟主,给我三天时间。”
“做什么?”
“做炸药。”沈哲的声音很稳,“做够用的炸药。他再来,让他有来无回。”
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铁衣第一个笑了:“这话我爱听。”
萧天雄看着沈哲,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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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清月关上门,一把抓住沈哲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你疯了!”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顾长风知道你是谁了!他不会再放过你了!”
“姐——”
“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藏在后面?为什么要出来?”
“因为我不出来,萧盟主就要替我扛!”沈哲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姐,你看不出来吗?顾长风不是来抓我的,是来武林盟的!他就是要萧盟主动手,或者他交出我!不管哪种,都是死路!”
沈清月的手松开了。
沈哲靠在墙上,喘着气。
“我出来,至少把矛盾集中在我身上。”他的声音低下来,“顾长风要的是我,不是武林盟。只要我在山庄,他就不会动武林盟。三天之后他来,我还在山庄,他就知道萧盟主不会交人。那时那时候——”
“那时候他就动手了。”
“对。”沈哲看着姐姐,“但那时候,我有炸药。”
沈清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怕死了?”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怕死。”沈哲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但我更怕你死。更怕萧盟主替我死。更怕那些相信我的人,因为我的懦弱而死。”
沈清月抱住他,抱得很紧。
沈哲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姐,三天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你闭嘴。”
“我是说——”
“我说闭嘴。”沈清月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你要是敢死,我饶不了你。”
沈哲笑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桂花树上,照在姐弟俩身上。
远处,山脚下有火光在闪。
那是锦衣卫的营地。
三天。
他有三天时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