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头磕了,钱能给了不?”
女人抬起沾着土屑的脸,手掌直挺挺伸到他鼻尖下。
傻柱还没回过神,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就被何家媳妇接了过去。
女人捏住其中一张,另一张却猛地甩回他脸上。
纸票擦过脸颊,轻飘飘落在地上。
“我只拿我该拿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扎进空气里,“大院里头住着,谁不知道谁?你看秦家子艰难,心善,想帮衬,那是你的事。
可别把算盘打到别人饭碗里来。”
傻柱整张脸霎时褪了血色。
何大明从屋里冲出来,一边拽媳妇胳膊,一边朝傻柱点头哈腰赔不是。
女人甩开他的手,嗓子扯得尖利:“咱家容易吗?你一个人挣的那点钱,得掰成多少瓣才够喂饱八张嘴?他傻柱光棍一条,爱把工资全塞给秦家,谁管得着?可他凭什么拿咱们家的米去填别家的灶?”
“柱子啊……”
何大明媳妇忽然换了语气,那调子软下去,却像钝刀子割肉,“你就当行行好,成吗?”
院里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斜过来,又迅速移开。
许大茂站在人群边缘,右手在裤兜里,指尖触到一张硬纸片。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穿越过来这三天,总算扳回了一点局面。
那张纸条就是他全部的倚仗。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随身空间,也没有能加点数的面板。
只有几句简简单单的话,印在巴掌大的纸片上。
可就是凭着这几句话,他稍微动了动心思,便让傻柱成了全院眼里的笑话,连带着把秦家也拖进了泥潭。
奇怪的是,秦家到现在还没半点动静。
许大茂眼皮垂了垂,视线往西厢房那头飘。
他当然不知道,此刻那扇门后正演着一出无声的戏。
贾张氏听见外头的动静,挪到门边,背脊抵着门板。
她左手攥着块灰扑扑的抹布,右手托着儿子生前的相框,一遍遍擦着玻璃面。
相框的角度歪着,正好对准灶台前发呆的秦淮茹。
婆婆的心思,秦淮茹懂。
无非是怕自己改嫁,怕这个家散了。
可这举动反倒像一记闷棍,敲醒了她。
一个人拖着四个孩子,想再找个像样的男人,难。
但傻柱不一样。
傻柱没爹没娘,一个人过,工资不少,心眼又实。
要是跟了他,子说不定能好起来。
寡妇就不能替自己打算了吗?
“妈,我出去瞧瞧。”
秦淮茹撂下话,转身推开了门。
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冷。
她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院子 ** 那个僵立的身影上。
玻璃窗映出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屋里的人收回目光,指尖抚过相框边缘,一声叹息在寂静中散开。
她脸上那层温和的纹路慢慢绷紧,嘴角向下压出一道生硬的弧线。
“妈替你看着。”
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一直看着。
等到棒梗成家,等到他有了孩子……那时候,我下去见你爹,也能挺直腰杆。”
相框被轻轻放回原处。
她侧过身,耳朵贴着门板——外头的喧闹正一阵阵涌进来。
“柱子,你这事做得不地道。”
三大爷的嗓音带着惯有的拖沓,“只许你家孩子挨家磕头讨钱,不许别家孩子给你磕?”
“三大爷,这儿没您说话的份。”
被叫作柱子的男人硬邦邦顶了回去,“我光棍一条,磕了也不给。”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语调平直得像在念白:“柱子,我上回那句话得改改——我求求你,做个人吧。”
“听见没?”
许大茂的嗓门立刻扬高了,“做个人吧!”
凳子腿刮过地面的刺响炸开。
柱子站起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许大茂,皮痒了是不是?”
他是真急了。
原本盘算好的局面,不知怎的就脱了缰。
第一处不对劲,是许大茂没像往常那样纠缠不休,反倒像个看客似的站在边上。
这不像他。
第二处,是许大茂轻飘飘一句话,竟堵死了他早就想好的退路。
第三处,院里这些人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何大明家——那个比他大十来岁的女人,刚才竟直挺挺跪下来磕头,惊得他后背发凉。
第四处……他明明只让棒梗去许大茂和两位大爷家,可那孩子偏偏挨门挨户磕遍了全院,连最困难的何大明家都没落下,还从人家手里接了一块钱。
四桩变故像四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要炸开。
许大茂这声嚷嚷,反倒成了个台阶。
“许大茂,你蹦跶什么?”
他扯开嘴角,话里淬着冰碴,“自己生不出孩子,就见不得别人好?你和娄晓娥结婚多少年了?连个蛋都没见着——绝户!这话我撂这儿了,你许大茂就是个绝户!”
许大茂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该他上场了。
他抬手一指,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柱子,你说谁呢?娄晓娥是我媳妇!生不生得出,关你什么事?就算真有问题,那也是我的事,行了吧?”
话音落下,院里忽然静了一瞬。
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先前的不屑渐渐散了,换上些别的东西——或许是讶异,或许是松动。
连站在角落的娄晓娥也怔怔望过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在这个年头,生不出孩子是天大的短处,脊梁骨都能被人戳弯。
可这个男人当众把担子揽到了自己肩上。
在不少人眼里,许大茂忽然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许大茂了。
许大茂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那部在荧幕上反复播放的剧集早已揭示了他的结局——膝下荒凉,无人送终。
只是院子里的人们无从知晓内情,他们从许大茂此刻掷地有声的话语里,隐约捕捉到了另一层意思:问题似乎出在娄晓娥身上。
娄晓娥自己也这么想。
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个背影上。
她的丈夫许大茂正挡在她身前,与那个被称作傻柱的男人对峙着。
一股温热的细流悄然淌过娄晓娥的心底。
或许,这门亲事并没有选错。
眼前这个人,或许真是个能依靠的。
七、
这场风波的源头,早已不是傻柱那漏洞百出的算计落了空。
从更深处看,这是许大茂为自己谋划的生路,刚刚撕开第一道口子。
意识苏醒在这个陌生的年代,弄清周遭状况后,占据许大茂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并非倚仗那点超前的见识肆意妄为。
他只想着一件事:活下去。
平平稳稳、不起波澜地活下去。
至于活得如何耀眼,如何出众,那是十年后才需考虑的画面。
许大茂不愿将目光放得那么远,他只看脚下,在顾全眼前每一步的同时,才偶尔分神,瞥一眼十年后可能出现的岔路。
特定的土壤,必然催生特定的生存法则。
许大茂要想求得安稳,首要且必须踏出的一步,就是与娄晓娥解除婚姻关系。
理由再简单不过——娄晓娥的出身。
在这个年月,出身是一道烙印,决定了一切。
傻柱凭什么在院里横着走?凭的就是他祖上三代都给地主扛活,是正苗红的雇农。
这重身份,便是他最硬的底气。
许大茂自己的成分倒挑不出毛病,问题出在他娶进门的妻子身上。
用后来那些网络上的词儿形容,娄晓娥是标准的“白富美”
:家资丰厚,模样俊俏,父母都是轧钢厂里握有大量股份的资本家。
当初能把她娶回家,无异于穷小子一步登天,许大茂那时乐得忘乎所以,没少在光棍傻柱跟前炫耀。
这也成了傻柱心头一刺。
一个是有妻室的人,另一个却打着光棍,还稀里糊涂跟秦淮茹牵扯不清。
决意离婚,并非许大茂薄情寡义,有了新念想便忘却旧人。
是这周遭的空气变了质,而非他这个人变了心。
放弃这样一位妻子,转而折腾着要分开,是许大茂反复权衡后不得不做的抉择。
分开,对许大茂是条生路。
对娄晓娥,对她的双亲,又何尝不是一种保全?
未来几年将卷起怎样的风浪,没有人比许大茂更了然于——毕竟,这具躯壳里多了一道来自后世的魂灵。
只有卸下这重负担,他才能真正舒展手脚,去做些事情,也自信能闯出些名堂。
这便是他必须与娄晓娥划清界限的全部理由。
若按着原本的轨迹发展,离婚之后,在聋老太太的撮合下,娄晓娥会与傻柱有过短暂交集,从而意外让傻柱有了血脉延续。
这个漏洞,许大茂绝不会让它发生。
眼前这出戏码,正是他向娄晓娥示好的开端。
傻柱,乃至院里那些探头探脑的看客,都不过是他棋盘上早已布下的棋子。
只是有些人尚未察觉。
有些人,比如始终梗着脖子、自以为无人敢惹的傻柱,还沉醉在“三代雇农”
这面符带来的错觉里,误以为自己也是执棋的一方。
许大茂在院墙转角处站定,目光落在正从门里走出来的秦淮茹身上。
何雨柱正拧着眉头想从这场闹剧里脱身,许大茂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不需要再做别的,只消按着早先盘算好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下去就行。
“何雨柱,你那张嘴该洗洗了。”
许大茂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死水。
“你做得,别人就说不得?”
何雨柱立刻顶了回去,拳头已经攥紧,“再胡咧咧,信不信我抽你?”
“抽我?”
何雨柱嗤笑一声,手指几乎点到许大茂鼻尖,“论动手,你哪回赢过?论别的,你敢么?我家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你动我一个试试?”
院里的三大爷这时了话:“柱子,咱们这是在说棒梗领着妹妹要钱的事,别扯远了。”
他瞧了半天,这事越说越乱,何大明的媳妇已经不管不顾地磕了头,把那一块钱紧紧攥回手里。
一块钱。
能换不少东西呢。
“谁扯远了?”
何雨柱嗓门又拔高了些,“我说的是正理!棒梗带着俩妹妹给你磕头,那是孝敬!院里三位大爷,孩子给你磕头还有错了?”
许大茂眉梢微微抬了抬。
他发觉何雨柱这人,跟秦淮茹一家在某些地方真是像得出奇,都有一股不管不顾的缠劲。
难怪能被那一家子缠上一辈子。
“我知道,准是许大茂在背后捣鬼。”
何雨柱的矛头又转了回来。
不对准他还能对准谁呢?两人早就是针尖对麦芒。
“许大茂啊许大茂,”
何雨柱拖长了调子,“我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娄晓娥生不出孩子,你眼红,我懂。